第647章 尘埃落定
眼睁睁地看著麾下兵勇如同化雪一般大片大片地投向敌军,而自己却无力阻止,福诚只能干著急。福诚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封搜罗到的劝降信,那是张芾亲笔写给他麾下军官的,措辞格外恳切,劝其审时度势,弃暗投明。
福诚未尝不想像他的下属一样投降,奈何他是旗人。
发逆,无论是长毛发逆还是短毛发逆都不接受旗人的投降。他即便投降也没什么好结果,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福诚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里,目光呆滞地看著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五巷和下凤凰巷已经彻底落入了北殿之手。彭勇和林凤祥几乎是不费一枪一弹便接管了这两条巷子。
棕帽巷成了城内清军的最后一个据点。
拂晓时分,彭勇和林凤祥在五巷南端碰了头。
两人登上附近的高楼南望,将棕帽巷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是一条呈南北走向的长巷,宽不过丈余,两侧的民居墙窗全被堵死或改造成了射击孔。巷口垒著沙袋和木栅,沙袋和木栅布置有形形色色的大炮,巷子中段的几个院落被清军改造成了连环火力点。福诚把他最后的兵力全部压在了这条不足一里长的巷子里,打算做困兽之斗。
不足一里长的狭长巷子,即便北殿炮兵从南北两端对棕帽巷发起炮击,火力也足以覆盖整个棕帽巷。「赛尚阿就在里面。」林凤祥就著水嚼著一块干粮,居高临下地凝望著棕帽巷说道。
「昨晚上有个跑出来投降的游击说,赛尚阿把自己关在棕帽巷最里头的一座两进院子里,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谁也不见。」
彭勇放下望远镜,冷声讥讽道:「经略江西五年之久,守不住南昌就算了,到头来连自己的亲兵都拢不住,丢人呐。」
说著,彭勇转过身来,对传令兵下达了总攻命令:「五旅从五巷方向,由北往南压。」
林凤祥也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十八旅从下凤凰巷方向,由南往北压。两路夹击,把棕帽巷夹在中间,逐步收网。
告知陈司令,长江舰队继续炮击章江大营,其部水师步勇准备登陆。城外和城内一起打,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传令兵策马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棕帽巷南北两端几乎同时响起了铳炮声。
五旅第一团第二营担任北路的突击尖刀。
这个营在塘塍上打过巷战,对巷战的散兵线推进战术已经驾轻就熟。
他们在棕帽巷北端展开,以班为单位分散突入巷道两侧的民居,翻墙凿壁,逐院逐屋地清除清军的火力点。八门小拿破仑炮、二十余门过山炮则被架在五巷南端的高地上,以压制棕帽巷中段的清军连环院落。十八旅第一团的突击方向是南面,从南面发兵蚕食棕帽巷。
棕帽巷里的清军虽然被困兽之斗的心态激发了最后一丝战斗力,但面对两面夹击、训练有素的北殿锋锐,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不到半个时辰,南北两路的北殿突击部队便各自推进到了棕帽巷中段。
与此同时,赣江上的长江舰队也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陈淼的旗舰汉川号一舰当先,率领二十几艘大小内河炮舰驶近章江大营的江岸,以舰炮猛轰清军的江岸工事。
和以往不同的是,在炮击持续了两刻钟之后,长江舰队的水师步勇乘坐小艇抢滩登陆。
章江大营的清军此时已经士气崩溃。营中的兵勇们在舰炮的连日轰击下早已心惊胆战,此刻看到北殿水师的水师步勇从江面上杀来,哪里还有什么抵抗意志?各营各哨的兵勇不是投降便是纷纷弃守阵地,向营垒深处溃逃。
登陆的水师步勇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突入了章江大营的纵深,不到一个时辰,章江大营的万余清军便全线崩溃,降的降,逃的逃,死的死。
城内城外,两处战场,三路北殿大军如同三把烧红的铁钳,同时夹向了南昌最后残存的清军兵勇。棕帽巷里的清军残部在南北两面的持续压缩下,活动空间被不断蚕食。
到了午时左右,还能在福诚指挥下继续抵抗的兵勇已经不足五百人,且大半带伤,弹药将尽。福诚带著这些残兵从棕帽巷中段且战且退,一路被逼退到了城墙上,遁往章江门的城门楼。
章江门是南昌城西北角的一座城门,出城便是章江大营。
但此刻,章江大营已经不再是退路,那里的清军也同样在北殿陆战队的打击下全线溃败。
福诚和赛尚阿逃到章江门城楼上时,映入他们二人眼帘的,是城外章江大营上空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烈火,是城内棕帽巷两端蜂拥而至的北殿兵勇,是赣江上横亘如山的黑色舰影。
章江门城楼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箭楼,飞檐翘角,朱漆梁柱,当年建城时是用来眺望赣江水情、调度江防的军事设施。
此刻,它成了清军在南昌的最后一座堡垒。城楼上下,福诚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亲兵,几乎个个带伤,衣甲残破。
赛尚阿随福诚一路跌跌撞撞地登上了章江门城楼。
开战以来的大半个月,赛尚阿一直寝食难安,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已经瘦脱了相。
福诚站在他身旁,两人扶著城楼的垛口,望著南昌城外面的世界。
城下,北殿的兵勇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蓝色的交领号衣汇成了一片汹涌的汪洋,明晃晃的铳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著冷冽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五旅从北面压过来,十八旅从南面围上来,长江舰队的陆战队则从章江渡口方向堵住了城外的出口。三路人马将章江门围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网中的猎物已无任何逃脱的可能。赛尚阿目不转睛地望著城下那铺天盖地般的蓝色人潮,忽然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钦差大臣到了这般田地还笑得出什么。
「福诚。」赛尚阿转过头来,看著福诚,瘦脱了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主子信任我,让我经略江西五年有余,堵剿发逆,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我有愧于主子啊。」福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堂大人。」福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了,「属下无能,是属下没能守住南昌。」
赛尚阿摇了摇头。他扶著垛口,缓缓转过身来,望著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亲兵,又望著远处章江大营上空正在升腾的浓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赣江。
「不是你我无能。」赛尚阿叹道。
「是短毛发逆坐大了,我们已经错过了剿灭他们的最佳时机,郑祖琛误国啊,还有张芾,陆元娘他们,没一个好东西,大清迟早完在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手中。」
赛尚阿认为剿灭所谓发逆的最佳时机是发逆还没出广西,还没肆虐他省,还没坐大的时候,将所谓发逆坐大成势的原因归咎于彼时的广西巡抚郑祖琛。
感慨过后,赛尚阿自知今日难逃一劫,言毕,他整了整身上的行袍,一如当年在干清门外候旨觐见时那般认真,旋即他双手撑著垛口,缓缓爬上了城墙的垛口边缘。
「中堂大人!「福诚一把拽住了赛尚阿的袖子。
赛尚阿看著福诚说道:「短毛发逆素来仇视旗人,你我落到短毛发逆手中没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最后给自个儿留丝体面吧。」
荆州满城、广州满城城破之后,里面的旗人是何结果,作战时被俘的旗人是何结果,赛尚阿有所耳闻。广州告破之后,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至今都还在短毛发逆的地盘上插标游街示众,还上了报纸,听说还被用什么劳什子相继给留了影,受尽凌辱。
赛尚阿不想步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的后尘。
福诚的手僵在半空。
赛尚阿挣脱了他的手,站在垛口上最后望了一眼南昌城,旋即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去,旋即风声中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福诚站在垛口边,旋即也缓缓爬上了垛口,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又是一声闷响。
清军残兵剩勇的主心骨相继跳城,章江门城楼上残存的三百余清军也放下了武器投降。
五旅第一团第二营的北殿将士们在罗邦宜的带领下鱼贯而上,俘虏了南昌城内最后一批清军。北殿将士按照受降的惯例开始清点俘虏、收缴武器、登记名册,挨个盘问俘虏的姓名、营头、官职。俘虏们有问必答,温顺得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牲口。
闻知南昌城内的最后一部清军也已经投降,彭勇和林凤祥驰马来到章江门。
蹲跪在城墙根的清军俘虏们看阵势是短毛的大人物来了,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正眼看彭勇和林凤祥。彭勇和林凤祥也懒得看那些清军俘虏,走到刚刚被打开的城门前,出了门洞,来到城墙根下,仔细打量著两具城墙根上的尸首,问道:「就是他们两个?」
被带来的绿营军官们跪在地上,指著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说道:「回天将大人的话,就是他们,小人亲眼看著赛尚阿和福诚从垛口上跳下去的,错不了。」
很快,匆匆赶来的张芾、陆元娘也来到了现场确认了赛尚阿、福诚的尸体,他们也确认了这两具尸体就是赛尚阿和福诚,绝不会错。
他们同赛尚阿、福诚共事了五年之久,成日低头不见擡头见,即便是赛尚阿、福诚的尸身摔得面目全非,也能认出来。
彭勇瞥了一眼两具尸首,赛尚阿的仰面朝天,四肢扭曲,福诚就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侧身蜷著。彭勇收回目光,转身对罗邦宜说道:「带几个弟兄下去,把两具尸首擡入城。找两张门板,擡稳当点,这两个人虽然死了,但都是品级很高的清廷大员,得验明正身,留档存照,向北王殿下奏捷」罗邦宜应了一声,带著十几个北殿将士去忙活了。
不多时,两具尸首被用门板擡进了城。
林凤祥也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了两眼,啐道:「死得倒挺果断,便宜他们了。」
彭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死都死了,说这些没用。走吧,带回去见李司令。」
两人留下一个连驻守章江门城楼看押俘虏,带著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前往李奇的司令部。
从章江门到李奇设在六段井的指挥部,沿途经过下凤凰巷、甲戊坊、塘塍上,正是这两天来战事最激烈的地方。
战事已经结束,北殿的兵勇们正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收敛阵亡者的遗体,有的在扑灭街边被炮火引燃的店铺余火,有的在用石灰水泼洒血迹斑斑的青石路面。
沿途的百姓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缓过劲来,胆子小的则从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少数胆子大的已经重新开放铺面,支起门摊做起了生意。
打仗归打仗,可这些升斗小民的日子还得照过。
彭勇和林凤祥策马穿过塘塍上,回到了六段井与筷子巷交界处的指挥部。
院门口和巷口的岗哨见到两位旅帅回来,啪地一个立正。
彭勇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卫兵,大步跨入前院。
院子正堂,李奇正站在江西舆图前,手里捏著一支朱笔,在舆图上写写画画。一旁的电报房内,传来滴滴答答的电键声。
彭勇和林凤祥进了中厅,朝李奇敬了一记军礼。
「李司令,南昌全城已经拿下。城外章江大营的清军也基本肃清了,德胜大营和广润大营还在清剿残敌,陈淼水师和其他城外部队正在收尾。」
李奇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彭勇的肩头,落在了院中那两副门板的尸首上,问道:「这是赛尚阿和福诚?身份可已确认?」
「确系赛尚阿和福诚,张芾、陆元娘他们都看过了,不会有错。」彭勇点点头说道。
「两人从章江门城楼上跳下来,摔死在城墙根下,我们赶到时已经断了气。没能活捉,是我的疏忽。」李奇觉得既然张芾、陆元娘他们都出面辨认过尸体了,想来不会有错。
李奇走出大堂来到前院,在门板旁站定,低头端详了片刻:「把尸体擡下去,找随军摄影师来拍几张照片。然后把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连同被俘的旗兵,一并押上街去,插标游街示众。」
随军摄影师是北殿军中最近才出现的新岗位,负责对重大战役进行影像记录。
有著半官方身份的法兰西摄影师于勒;埃及尔在获得彭刚的许可后得以在汉口开设照相馆,并聘请于勒为北殿培训摄影师。
作为回报,在一些重要的场合,诸如外国使节访问武昌、火车站落成、工厂投产、乃至学龄孩童留学等重要事件,彭刚允许于勒的摄影团队前来拍摄。
时至今日,昔日在于勒;埃及尔的照相馆充当摄影学徒的年轻人也基本已经出师,具备了独立摄影的能力,北殿官方也有了自己的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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