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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世子入学记


昌宇领著世子去办入学手续,而江瀚却没有急著离开。

    他转过身,向身旁的王妃伸出手:

    「难得来一趟,带你看看这书院。」

    「往后定朔便要在此进学了,总得让你这当娘的亲眼看看是个什么去处。」

    王妃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开笑意,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走在白墙青瓦的院落间,午后的阳光透过廊簷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成婚多年,江瀚忙于军政,难得有这样并肩漫步的闲眼。

    天府书院的前身是成都县治旧址。

    江瀚入蜀后,便将这片官署改扩建,成为了西南规模最大、也是独一份的的王家书院。

    回廊曲折,簷角飞翘,既有川西民居的素雅,又透著几分官学的庄重。

    廊下不时传来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远处操练的口号声隐隐传来,混在一起,竟丝毫不显嘈杂。江瀚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

    「天府书院占地两百多亩,咱们现在走的这片,是教学区。」

    他抬手指向西侧那一排排宽敞的屋舍:

    「这边是教学区。」

    「西侧那一排青砖瓦房,就是蒙学斋,是给刚开蒙的孩子们上课的屋子。」

    「定朔年纪小,头两年应该就在那边。」

    紧接著,他又指向东面几座宽敞的厅堂:

    「那是深造学子合班上大课的地方。」

    「等定朔再大几岁,也会去那边听讲。」

    两人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座挂著「格物馆」匾额的大殿前。

    屋内陈设与寻常学堂迥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上头山川、海洋、国度,标注得井井有条,线条蜿蜒复杂,地名陌生而遥远。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著各式新奇的物件,王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  

    她快步走到屋子中央,那里立著一个巨大的浑天仪,铜制的环圈交错转动,上面镌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图。

    旁边的一张长案上,放著一个拳头大小的地球仪,球面上绘著色彩斑斓的陆地与海洋。

    江瀚走到她身边,指著地球仪上的一片土地:

    「这叫地球仪,是泰西传教士带来的。」

    「东面靠海的是大明,咱们在西南方向。」

    他的手指点在东亚大陆的轮廓上,然后缓缓划过广袤的海洋,落在遥远的西方:

    「这里是泰西诸国,法兰西、葡萄牙、西班牙……离咱们有几万里远。」

    王妃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地球仪上,新奇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转动球体,看著那些陌生的地名依次从眼前滑过。

    她从未想过,脚下的大地,竞是这样一颗圆球。

    「还有这个。」

    江瀚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拿起一个木制的齿轮模型,

    「这是机械钟的机芯,传教士带来的。」

    「齿轮咬合,带动指针,便能精确计时。」

    王妃接过那件精巧的模型,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叹。

    她自幼爱读杂书,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本就感兴趣。

    可王家虽说是官宦之家,这等天潢贵胄才能见著的精巧器物,却也不常见。

    「那边还有自鸣钟、望远镜等等…」

    「还有这个水银温度计,这可是工部大匠们花了好大的功夫制成的,只可惜精度不够,受气压影响误差较大。」

    王妃不懂什么是气压,只是看著江瀚兴奋地表情有些诧异,以往打了胜仗也没见这么高兴。站在窗前,江瀚指向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那是藏书楼。」

    「从蜀王府抄出来的经史子集,还有四处搜集来的算学、农学书籍,连带著一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著作,都放在里面了。」

    「这可都是宝贝啊,大明的藩王虽然敛财无数,但藏书可不少。」

    「以后本王打算把各家王府抄出来的典籍都拿出来,在各地也修个一模一样的藏书楼,让天下学子博览群书。」

    两人在格物馆流连许久,才缓缓走出。

    穿过一道栽满林木的甬道,不远处便是一座宽大的校场。

    校场上,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列队操练。

    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七八岁,但却个个神情认真,步伐整齐。

    前排的学子手持木制长棍,跟著口令劈刺;后排的则在练习队列,左转右转,一丝不苟。

    领操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教习,嗓门洪亮,口令喊得震天响。

    阳光照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透著一种蓬勃的朝气。

    「这是操练区。」

    江瀚站在场边,负手远望,

    「不管多大的孩子,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操练。」

    「君子六艺,可不是只教文不习武。」

    「要是能出几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干坤的人才,也就算不白费本王一番苦心。」王妃望著那些认真操练的孩子,轻声问道:

    「这么大的书院,想必教习也不少吧?」

    江瀚点点头:

    「如今书院算上教习、舍监和馆师,一共有三百多人。」

    「教习多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掌令出身,绝对可靠。」

    「馆师嘛……不仅有学识渊博的老儒,也有远渡重洋来的泰西传教士。」

    「那几位传教士汉语说得好,教天文、历法、算学,孩子们都爱听。」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妃:

    「还有一位坐师,你或许听说过,卢象升。」

    王妃微微一怔:

    「可是那明廷的七省总督?」

    「不错,正是他。」

    江瀚解释道,

    「上次本王与他长谈之后,此人心中的抵触虽然减了不少,但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卢先生不愿再涉足朝堂纷争,便主动提出要来书院当一名教书先生,不问世事,只专心教书育人。」王妃听了不禁有些惋惜:

    「如此文武双全的良才,蹉跎在书院岂不是可惜?」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王上何不想想办法?」

    江瀚摇摇头,叹了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个人意愿如此,本王也不好强求。」

    「等有机会再说吧。」

    「毕竟是大明重臣,要他转头替咱们效力,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弯来。」

    王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随后又去了饭堂和宿舍,仔细看了学子们吃饭和起居的地方。

    饭堂有两处,一南一北,定时供应三餐。

    此时还不到开饭时间,但灶上却已经飘出了阵阵香气。

    王妃探头望去,只见十几个伙夫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锅里煮著稠粥,另一口锅里炖著菜蔬肉汤,热气腾腾。

    宿舍是一排排红砖瓦房,内里虽是通铺,但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每间斋舍住八个人,墙角摆著木架,上面挂著学子们的衣物。

    医馆、盥洗所这些基础设施也一应俱全。

    盥洗所里有清水,有皂角,墙角还砌著小小的火墙,冬日里可以取暖。

    王妃还特意去医馆看了一眼,药柜里整整齐齐码著各种药材,坐堂的郎中是位须发花白的老丈,正低头翻看著医书。

    从医馆出来,王妃终于松了口气。

    只要条件不是太差,她也就放心了。

    自家儿子从小在宫里长大,虽说不算得娇生惯养,但也没吃过什么苦。

    小孩子嘛,想必很快就能适应。

    就在夫妻两携手同游的时候,江定朔也在教习昌宇的带领下,办完了入学手续。

    手续倒也简单。

    先是在学籍司填写姓名籍贯,他工工整整写下「江云真」三个字,籍贯则填的是「四川成都府」。他父亲一栏填了江川,而职业则是换成了商贾。

    管事的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便盖了个朱红印章。

    填上了假身份后,紧接著便要去领书院的统一院服。

    入学发放两套常服,冬夏各一套,都是细棉布缝制的;

    青灰色显得十分素净,袖口和领口还绣著书院特有的纹样。

    简笔刺绣的书卷与刀剑,寓意文武兼修。

    此外,还有一顶黑色的四方平定巾,听说是洪武年间传下来的制式。

    江定朔捧著两套常服,只觉得新奇,从小到大,他穿的衣裳不是朱红就是玄黑,上面还绣著金丝银线。眼前的棉布衣裳虽然不起眼,却也轻便舒服。

    「换上试试。」

    管事的婆子笑眯眯地催他。

    江定朔抱著衣裳躲到屏风后头,手忙脚乱地套上。

    院服有些大,披在身上宽宽松松的,但好在系上腰带后,变得合身了不少。

    他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有些忐忑地拿起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让他不由得一愣。

    平日里那个穿著锦袍、戴著七梁冠的世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寻常少年,青布灰衣,四方巾帽,和书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子们没什么两样。

    江定朔盯著镜子看了半响,忽然咧嘴笑了。

    这感觉……还挺好玩儿的。

    从学籍司出来,昌宇亲自领著他往学堂走去。

    穿过几道廊桥,便是一片清幽的院落,院落里有七八间瓦房,最前头的一间便是甲字一号斋。江定朔站在院门口,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要入学了。

    往后便要在这里读书、识字、操练,和那么多同龄人朝夕相处。

    他攥紧了袖口,既紧张,又止不住地兴奋。

    斋室不算大,比他在宫里读书的那间屋子要小一些。

    南北两面墙上开著大窗,阳光倾泻而入,照得一室透亮。

    屋内摆著二十余张桌案,整整齐齐排成四列。

    每张书案后都坐著两个半大的孩子,有的正埋头翻书,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虽有些嘈杂,却不算吵闹。

    大多学子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偶尔抬头打量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江定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同窗们都很和善,往后相处应该不难。

    可他的目光刚扫到斋室西北角,脸色就变了。

    那角落里聚著一堆小子,七八个人,正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儿。

    为首的董天宝正眉飞色舞地说著什么,旁边邵允武不时插两句嘴,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李思勉、李易、赵逾白、方逸格几个也在里头,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江定朔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还没走进去,董天宝已经抬起头,正好和他对上眼。

    董天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抬手指著江定朔,张开嘴就要喊:

    「世」

    江定朔心下一惊,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闭嘴!你小子想害我不成?」

    「都说了不准暴露身份!」

    「往后叫江云真,懂不懂?」

    董天宝被他捂得呜呜叫,连连点头。

    身后那帮小子也凑了过来,一个个又惊又喜。

    以往王妃没少召集各家文武重臣的命妇进宫。

    女人们在前头说话,他们便被领到偏殿玩耍。

    一来二去,早就混得烂熟,此刻在这书院里相见,简直比见了亲人还亲。

    江定朔忍不住咧开嘴,看来以后的日子,有的玩了!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聊得火热,忽然,斋室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众人连忙散开,各自回到座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名须发半白的馆师缓步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教习昌宇。

    馆师名叫杨彻,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本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蹉跎了半生;后来汉军占了西南,改制科举,他才总算考上了进士。本来可以外放为官,杨彻却以年老体衰拒绝,转而自请来书院教书。

    昌宇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甲字一号斋的坐师,便是这位杨彻先生。」

    「杨师负责你们的开蒙授业,你们要用心听讲,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

    「至于衣食住行、操练等杂务,由本教习掌管。」

    「往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也可以找杨师。」

    两人一文一武,职能和后世的班主任类似。

    这是书院定下的规矩,每个班都是这样的配置,必须有退下来的自己人盯著。

    昌宇说完,便退到一旁。

    杨彻走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来张稚嫩的面孔,微微颔首:

    「今日是开学第一课,那就先唱名。」

    「尔等以后都是同窗,也好互相认识认识。」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名册翻开,一个个念了起来:

    「张铁柱。」

    「到!」

    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子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何方?」

    「到!」

    「周福来。」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江定朔竖著耳朵仔细听著,默默记下这些新名字。

    班里大多是孤儿和有功将士的子嗣,有的孩子虽然瘦了些,但眼神清亮;

    有的孩子坐得笔直,神情认真,一看就是懂事早的。

    唱名完毕,杨彻合上册子,正式开始了讲课。

    「今日先讲《三字经》,先跟我通读一遍,认准字音。」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一句一句领著孩子们诵读。

    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们听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著书本,虽然不认识字,但却念得很认真。他们很清楚,能进天府书院是件不容易的事,一定要珍惜。

    但江定朔听著听著,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三字经》?

    这些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啊!

    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董天宝,这小子正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而一旁的邵允武则是用手撑著下巴,眼睛已经闭上了;

    赵逾白倒是没睡,可眼睛却直愣愣盯著窗外,不知神游到哪儿去了。

    江定朔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一堂课就在这半听半睡中熬了过去。

    课间休息的时间大概有一炷香,孩子们抓紧时间,三三两两地跑出去撒欢。

    几个二代们凑在一起嘀咕,难不成往后都是这类简单的课业?

    这学上的,回去还怎么和家里交代?

    但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二堂课换了个姓王的年轻馆师,他手里捧著一卷巨大的纸轴。

    王馆师小心翼翼地将纸轴挂在墙上,慢慢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副坤舆万国全图。

    孩子们顿时精神一振,连那几个昏昏欲睡的二代也睁大了眼睛。

    那幅图上,画著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不仅有广袤的陆地、浩瀚的海洋、还有许多陌生的国名。王馆师指著图上一角,介绍道:

    「大家请看,这便是大明朝所在之地。」

    「咱们所在的四川省,在上面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小小一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向遥远的西方:

    「这里是欧罗巴,也就是泰西诸国的所在。」

    「从大明到欧罗巴,走陆路,要穿过西域、波斯,再往西,行程数万里;」

    「走海路,要从两广出海,过南洋,绕天竺,再过西洋,行程也要一年有余。」

    赵逾白看得入神,连忙举手发问:

    「敢问先生,泰西人离咱们这么远,他们是怎么来的?」

    王馆师微微一笑,解释道:

    「坐船,巨大的海船,一次能装几百人,能在海上航行几个月甚至一年。」

    「不过最早来的还是走陆路,丝绸之路虽然商旅断绝,但还是能通过的。」

    这时,又一个孩子开口发问:

    「先生,泰西诸国看起来不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王馆师点点头,

    「相隔万里,自然有各异之处。」

    「比如有身披红发的红毛番,听王上说好像是什么荷兰人;还有佛朗机,听说叫葡萄牙...  .」「但他们也有国王,也有军队,也种地,也打仗。」

    说著,王馆师看向众学子,一脸郑重:

    「王上说过,虽然华夏地大物博,又号称天朝上国。」

    「可你们要谨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泰西诸国虽小,但其学问却不可小觑,只有取其长、补己短,才是上策。

    「他日你等若能学有所成,或许也能去看看那些陌生的地方,名扬海外。」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遥远和未知的大地,充满了向往。

    而江定朔盯著那幅舆图,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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