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皇太极致信西北
此时,参将刘延杰已经抵达了河套。
他带著各家将门凑出来的大笔银子,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鄂尔多斯部的驻地。崇祯十六年的漠南蒙古,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明顺臣。
天聪年间,皇太极多次出兵征讨漠南蒙古,林丹汗兵败西逃,最终死于青海。
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个领主,在天聪九年于盛京召开大会,奉皇太极为「博格达彻辰汗」,正式归附后金。
此后,漠南蒙古成为了后金的忠实盟友,各部领主受封爵位,岁岁朝贡,随征随调。
此时的鄂尔多斯部首领济农,名叫额磷臣,是黄金家族后裔,达延汗六世孙。
他虽然名义上归附了清朝,但实则还保持著一定的独立性;
毕竟河套远离盛京,清廷的触角还没能完全伸到这里。
刘延杰求见额磷臣,奉上五万两银子,恳请他出兵援救榆林。
额磷臣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有些心动,可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
援救榆林?有什么好处?
如果说要往宣府大同用兵,他还会考虑考虑,可陕北那地方穷的跟草原差不了多少,出兵一趟恐怕都不够开销。
再说了,榆林丢了跟他套部有什么关系,那汉军占了榆林又不会打到河套来;
人家正忙著跟大明争天下呢,哪有闲工夫招惹漠南蒙古?
平白无故树敌,不划算。
刘延杰见额磷臣迟疑,有些急了。
他连声劝道:
「济农,榆林若破,河套便再无屏障!贼人迟早会打过来!」
「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济农应该明白。」
但额磷臣却不为所动,什么唇亡齿寒,现在漠南蒙古诸部的背后可是大清,和明廷没有半分关系。见他不搭话,刘延杰干脆也豁出去了:
「只要济农出兵,我等榆林诸将愿奏明朝廷,重开互市。」
「一旦边贸全开,茶、盐、布、铁等可谓是应有尽有!」
互市?
听见这两个字,额磷臣心动了。
明蒙互市,自从正统年间便已中断多年。
偶尔有开市,也只是小打小闹,远远满足不了蒙古各部对生活物资的需求。
要是真能重开互市……那对于套部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他不清楚的是,刘延杰这话纯属欺骗,大明眼看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哪还有什么重开互市?再说了,就凭赋闲在家的一帮老头子,真能劝动皇帝?
可额磷臣身为蒙古大汉,自然是不清楚这些的。
他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道:
「那就派三千骑兵,再多我套部也拿不出来了。」
刘延杰闻言大喜过望,三千骑兵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股助力。
就这样,他信心满满地带著三千蒙古骑兵从河套出发,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榆林。
可他万万想不到,蒙古人刚到城下附近,远远望见汉军大营时,额磷臣就打起了退堂鼓。
经过前些日子的夜袭,如今的汉军营寨守备越发严密了;不仅岗哨林立,探马来往不断,甚至最外围还有一道壕沟。
阵中火炮、火铳、强弩,随处可见。
额磷臣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能捡便宜的对手?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强攻肯定是不可能强攻的;
找准时机,趁著汉军在攻城时发起偷袭,才是目前最符合他意向的打法。
额磷臣眯著眼看了半响,最终摇摇头,一扯马缰:
「这仗打不得,走了。」
参将刘延杰见状急了,连忙拦住他:
「济农且慢,您可是答应了出兵!」
「如今贼人已疲,只消内外夹击,必能破敌!」
额磷臣冷哼一声,摇头道:
「本汗是答应了刘参将出兵,可没答应来送死。」
「你抬眼看看,对面那是三千骑兵能冲进去的营寨?」
「我套部儿郎不像你们明军一般,不仅缺甲而且还少火器,本汗还指望著来劫掠一番,没想到竞是这等硬仗。」
刘延杰试图再劝:
「要不济农再等等,只要您率兵停驻在此,那贼寇定然不敢攻城。」
「如此一来,您也不用硬#...」
「行了。」
不等他说完,额磷臣便抬手打断道,
「等什么,如今除了我套部,难不成你等还有其他路援军?」
「再等怕是人家的援军就来了。」
说罢,他吹响口哨拨马便走;三千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眨眼便消失在大地尽头。
刘延杰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趟带了五万两银子,往返数百里,竟然就这么轻易打了水漂。
这帮该死的蒙鞑!
刘延杰看著身旁的十来名亲兵,又转头望了望榆林城,缓缓开口道:
「如今大势已去,你等要是想自谋生路,本将绝不阻拦。」
「要是愿意追随本将的,就闷头往城里冲,能冲进去就算命大;冲不进去……也算为国尽忠了。」亲兵们沉默片刻,齐齐抽出刀来:
「愿随将军死战!」
可就凭这点人马,又如何能冲得进榆林城?
甚至一行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大营,汉军的骑兵便径直找了上来。
短短不到半刻钟,刘延杰和他的亲兵便被围杀在城外。
确认蒙古人离去后,阵中李定国和余承业才算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守军的夜袭,确实给他俩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谁也没想到竟然是两个总兵亲自带队,而且还都抱了必死的决心。
尤其是袭击炮阵和工地的数百人,为了摧毁汉军的攻城器械,甚至不惜以肉身开路殉爆。
见大炮受损严重,李定国和余承业两人一合计,决定改用穴地攻城之法。
于是汉军调集工匠,紧急赶制了一批洞屋车,准备在榆林东南城角掘进地道。
洞屋车是种特殊的攻城器械,用厚木板搭建呈洞穴或者房屋状,外蒙牛皮,可以抵挡城头射下的箭矢和礶石。
洞屋车内部空间较大,士兵可以躲在其中,安全地挖掘地道。
就这样,汉军在车辆的掩护下,从东南城角开始向内掘进。
士卒和工兵分成数队轮班挖掘,日夜不停,缓缓向榆林城内掘进。
为了应对汉军的穴地攻城之法,城内的坐营游击李英带著守军日夜巡查,在城墙下埋了数十口大缸听声辨位;
一旦听见附近有动静,便立刻组织人手挖开地道,灌水堵洞。
可无奈汉军人多势众,一头被堵住,另一头又开始挖了起来,地道也逐步逼近了城下。
三天后,足足十五口装满火药的棺材被埋入墙基。
「轰」
随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榆林的东面城墙被炸塌,崩出了一个四五丈宽的口子。
等烟尘稍稍一散,汉军各部一拥而上,呐喊著从缺口涌入了城中。
得知城东被破,尤世威、尤世禄两兄弟立刻率家丁、乡勇前往堵截。
两位年余六十的老将亲自披挂上阵,带著部众与汉军展开了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城墙缺口处血流成河。
汉军一次次涌入,又被尤家兄弟挡了回去,可守军终归是有限的,随著伤亡越来越多,终于再也不堵住缺口了。
可这帮老将们却仍旧不肯放弃,转头便带著乡勇和百姓打起了巷战。
双方逐街逐屋,寸土必争,榆林军民更是悍不畏死,男子持械巷战,妇孺运粮筑垒,无一人愿意投降。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原延绥总兵李昌龄力竭被俘,被押到了李定国面前。
对于这等死硬分子,李定国也懒得废话,只是挥手命人将其推出去斩了。
随后副将惠显、原天津总兵王学书相继被俘,临死前仍旧大骂不止。
侯世禄、侯拱极父子俩在巷战中并肩作战,最终被围在一座小院里,父子二人背靠背,直至力竭而亡。而尤家可谓是战至了最后一兵一卒。
尤世威像个刺猬似的,浑身上下中了十几箭,血染征袍,可仍旧在挥刀死战;
身旁的家丁护院一个接一个倒下,尤家的小辈,西协副总兵尤翟文等也相继战死。
直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尤世威才大笑一声,横刀自刎。
城中的武将死战不退,文官们也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巡抚崔源之在所有人都战死后,仍然拒不投降。
他怀抱关防大印,独自在巡抚衙门里正襟危坐。
等汉军冲进来时,只见这位六十岁的老臣已经横刀在颈,面朝京师方向。
「陛下,老臣尽力了……」
他大喝一声,随即自刎而死。
其余文官,如督饷员外郎王家禄、兵备副使都任则是聚在了总兵行辕内,并在墙上写下了血书,随后举火自焚。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榆林一战,守军以两千人马对阵两万汉军,坚守了整整八天。
城中自总兵以下,参将、游击、守备等二十八位将官,无一投降。
军民几乎全部战死。
榆林这座边镇,用最后的一腔热血热血,践行了对大明的忠诚。
可大厦将倾,他们的死,终究只是王朝末路上的一个悲壮的注脚。
而榆林之战的消息,很快便被鄂尔多斯部送到了盛京。
此时已是崇祯十六年六月。
清宁宫内,皇太极正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松锦大战期间,他便已开始咳血不止;崇德六年时,他最爱的宠妃海兰珠病逝,悲痛欲绝下皇太极的病情急剧恶化;
时至今日,他几乎无法再正常处理朝政,每天只能躺在病榻上,趁著清醒的时间听取奏报,下达旨意。御医每日请脉,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拦不住皇太极的病情恶化。
可当他听到汉军攻占陕西,并一举夺取了榆林的消息时,皇太极却强撑著病体,让内侍扶他坐了起来。他看著手里的军报,久久不语。
汉人都说「自古入川容易出川难」,可怎么短短不到两年时间,西南那帮人就拿下了陕西。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头顶,皇太极连忙闭上眼睛,稍作缓和。
他有些心急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皇太极预感到恐怕他撑不了太久了。
大业未成,他怎么能放心撒手西去?
眼下虽然大清收服了漠南蒙古诸部,又打下了松锦,但却仍然被挡在山海关外,无法在关内占据一城一池。
可反观西南那帮贼人,短短七八年间,便从一介居无定所的叛军流贼,成了手握云贵川陕,囊括半壁江山的诸侯王。
时至今日,两家的领地终于要接壤了。
迟早要碰上,到底该如何面对汉军?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传范学士入宫。」
得知皇太极召见,范文程匆匆赶到清宁宫,见恩主病体沉重,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要不是今上圣明,广纳贤士,恐怕自己早就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辽东。
皇太极随手将军报递了过去:
「范学士,你来看看吧。」
范文程连忙双手接过,等他仔细看完后,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皇太极靠在枕上,缓缓开口:
「西南那帮人已经打下榆林,估计山西也快了。」
「之后我大清该如何行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范文程沉思片刻,道:
「依臣之见,最好先与之修好,不要采取敌对措施。」
皇太极眉头一皱,叹道:
「可人家未必愿意。」
他很清楚,汉军对大清的敌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段时间那封《告天下臣民讨虏书》,皇太极可是仔细读过的;
其中通篇都是对他大清的斥骂,什么「窃据辽东、荼毒百姓、人神共愤」等等等等。
这种人,能愿意跟大清修好?
但范文程却执意劝道:
「皇上,咱们两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就算再敌视,目前也鞭长莫及。」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明廷。」
「依奴才看,不如暂且修书一封,约定与那汉王瓜分大明。」
「等灭了明廷,咱们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一一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收拾对方不迟。
瓜分大明?
皇太极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
「「范学士,你说咱们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与大明议和,牵制那帮反贼?」
范文程闻言一愣,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皇太极也不多解释,反而追问道:
「范学士,在你看来,目前我大清、明廷、西南三家之中,到底哪部实力最强?」
范文程奴才样十足,毫不犹豫地开始历数大清的赫赫战功:
「自然是我大清。」
「自从太上皇起兵反明以来,我八旗劲旅可谓是百战百胜;从萨尔浒到宁远,从大凌河到松锦,明军无不望风披靡。」
「如今我大清带甲控弦之士不下十万,雄踞辽东,虎视中原……」
「行了行了。」
皇太极有些不耐,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我君臣相识多年,不用如此吹捧。」
「实情究竞如何,朕心里有数。」
他顺了口气,缓缓道:
「自从皇考起兵以来,我八旗劲旅虽然一路连战连捷,可却始终被挡在山海关外。」
「拿不下山海关,终究无法定鼎中原。」
「可反观那帮贼寇,手握西南西北半壁江山,实力不容小觑。」
「如今明廷可堪一战的精锐几乎已经丧尽,只有那汉军还拥有数量庞大的军队。」
「这等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范文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
皇太极沉思良久,吩咐道:
「这样吧,范学士,你去组织一支使团前往大明京师。」
「试试能不能找那崇祯小儿议和。」
范文程听罢,有些迟疑:
「皇上,议和之事未必咱们说了就算啊。」
「那大明皇帝是个死要面子的,上次兵部前来盛京议和,本来都快成了;」
「可那朱家小儿却因为事情败露,直接斩了陈新甲。」
「这种人,恐怕……」
皇太极摆摆手:
「无妨,既然他要面子,咱们就给足他面子。」
「明面上姿态可以放低一点,想办法先把明廷稳住,让他们千万别丢了宣府、大同。」
「咱们甚至可以承诺,调动蒙古诸部,南下袭扰陕西三边。」
范文程闻言恍然大悟,他不禁暗自感叹,建州女真多亏出了个皇太极;
要真跟老汗一样,估计后金都撑不到立国。
皇太极紧接著又话锋一转,问道:
「如今山海关的守将是谁?兵力几何?」
「启禀皇上,乃是辽东总兵吴三桂,此人手中大概还有两到三万关宁兵。」
「吴三桂………」
皇太极不断咀嚼著这个名字,
「辽东将门之后,其父是吴襄,舅父是总兵祖大寿。」
「朕似乎记得,松锦之战后,祖家和吴家亲眷曾多次写信劝他。」
范文程点点头:
「正是,但此人态度暧昧,始终不肯松口。」
皇太极沉吟道:
「你再多派些人,秘密联络吴三桂。」
「开出的条件不妨优厚些,只要他肯归顺我大清,朕不吝封王之赏!」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朕只有一个条件,打开山海关!」
范文程闻言眼睛一亮,原来皇上是想双管齐下。
一面与明廷议和,稳住局势;一面策反吴三桂,打通辽西走廊,为将来入关做准备。
「奴才遵旨。」
紧接著他又话锋一转,追问道:
「那依皇上的意思,西北该如何处置?」
皇太极眼中凶光一闪,缓缓道:
「自然是先与之修好。」
「等朕打通了山海关,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撑起身子,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
「去,拿纸笔来。」
「朕要亲自写信与那汉王,约定两家共结秦晋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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