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降表
就在此时,一旁的王家家主王如故突然开口了:
「元翁,您说那姓邓的……会不会已经心生二心了?」
韩愤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王如故压低声音分析道:
「前任陕西巡抚孙伯雅在时,曾屡次修缮潼关,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如此固若金汤的关隘,怎么这姓邓的没守几天就丢了?」
「再者,我看他手底下的兵将,可没有一点吃了败仗的样子;反倒是个个兵精甲足,精神得很。」「您说,这厮会不会是想两头吃……或者,已经起了反心?」
上首的韩𠆲听罢,不由得神情一肃,沉声道:
「慎言!」
「大敌当前,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
「依老朽看,那邓总兵应该也就是跋扈了点。」
「若是他真有反心,早在进城时便可将我等洗劫一空,然后献城投降;」
「何必再费那心思组织城防、编练城中守军?」
「我劝你们几家,还是老老实实地破财免灾吧。」
「可是……」
王如故还想说什么,但韩𠆲却已经端起了茶杯:
「送客。」
看著众人悻悻而去的背影,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即便韩𠆲已经年近八十,但好歹也是曾经做过大明首辅的人,他难道察觉不出来邓阳有问题吗?当然不是。
而是他实在没办法了。
人家手里有刀有兵,而且还把城门给堵了;现在他们是想跑也跑不了,想打也打不过。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糊涂,避免激化事态。
但愿那姓邓的只是求财,至于他到底是忠是奸……韩𠆲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蒲州的官绅富户们正瑟瑟发抖,而反观邓阳却在院子里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他总算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当军头的快乐。
以前当卧底的时候,老是唯唯诺诺的,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可现在行事张扬跋扈,却没一个人敢来捋他虎须。
就连他在蒲州城住的院子,也是硬生生从张家手里抢来的。
邓阳本来还在担心,今天开口就要白银三十万两、粮饷五万石,会不会太多了?
可今天看蒲州城的架势,他才知道是自己小瞧了这座盐商之城。
根据《蒲州府志》记载:
「明中世萃而居者,巷陌常满,既多仕宦,甲宅连云,楼台崔巍,高接啤. ..….河东诸郡,此为其最这可是将相故里,区区三十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不出半天时间,城里的几家大户便凑齐了银子和粮饷,并送到了邓阳军中。
经过韩𠆲点拨,这帮人终于想通了,也不敢再摆什么「名臣之后、官绅之家」的架子。
反而姿态放得很低,求著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邓总兵,务必要守住城池。
「邓将军,钱粮我等都凑齐了。」
范行简肿著脸,陪著笑脸,
「还请将军务必守住蒲州啊!」
一旁的王家和张家家主也跟著连连附和:
「对对对!」
「将军只要能守住蒲州,一切好说,好说。」
而邓阳则是满口答应下来,拍著胸脯表示:
「诸位放心,人在城在!」
「有本将在,贼兵休想踏进蒲州一步。」
一番饮宴,自然是宾主尽欢。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一
当天夜里,邓阳便打开城门,带著搜刮来的钱粮,裹挟著蒲州的守军,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一早,范行简酒醒后,得知消息,差点没晕过去。
「这厮竞然跑了?!」
他抓著下人的衣领,疯狂摇晃,
「他不是说人在城在吗?!」
一旁的下人苦著脸道:
「老爷……邓总兵是说人在城在,可没说城在人在阿……」
范行简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快,赶紧收拾细软!」
「咱们也跑!」
可此时为时已晚。
蒲州城外烟尘滚滚,李自成带著大军已经抵达了城下。
好好一座城池,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落入了汉军手里。
拿下了城池后,李自成随即开始对城里这帮官绅挨家挨户清算。
来之前邓阳早已经把城里的情况写清楚了,现在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点名即可。
范家、王家、张家……一家接一家被查抄。
邓阳没能带走的财货钱粮,如今全落到了李自成手里;
但他却无所谓,反正是自己人,无非就是左兜装右兜罢了。
就这样,邓阳带兵从蒲州一路退到解州、安邑、夏县等地。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谓是全面发挥了军头的特质。
每到一地,他都会以「接管城防」的名义,将当地的守军全部收归麾下。
不仅如此,邓阳还会威胁地方官员和当地豪绅大户,要求他们提供粮饷、军械。
这些地方官和大户们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照做。
毕竟西安一场大战,朝廷在西北的兵马损失殆尽,只有邓阳这支独苗还剩下。
贼人的大军可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要是敢惹这位邓总兵不开心,万一人家一怒之下带著兵马弃城跑了呢?
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满足邓总兵的要求,说不定他还能帮著守守城呢。
可他们却想错了。
和蒲州一样,邓阳搜刮完当地守军和粮草后,拔腿就开溜了,根本不管城内官绅的死活。
原本还能依托城防稍微抵抗抵抗的州县,经过邓阳一番折腾,彻底变成了一座无兵无粮的空城。而李自成则是率军紧随其后,跟在他屁股后头捡现成的。
一个在前面搜刮,一个在后面接收,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
通过这种手法,邓阳一连霍霍了平阳府境内的十几个州县。
最后他还犹嫌不足,甚至跑到了潞安府,想找沈王打打秋风。
久而久之,山西的官员们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人家打仗打不过,好歹还会依托城防,一路且战且退;可这位邓总兵倒好,一路溃逃,从来就没战过。而他经过的州县,最多不过三五天时间,就会被贼军攻占。
这他妈哪是援军啊?
分明是阎王点卯!
于是剩下的州县也学聪明了,地方官和富户们紧闭城门,说什么也不肯放邓阳进城。
但邓阳却一点也不急,不让他进城就算了,正好还能歇歇脚。
顺便找个地方,把一路走来收降的溃兵和守军交给李自成,让他带著大军继续攻城拔寨。
就这样,李自成仗没打一场,但麾下的兵力却是越打越多。
从潼关走到晋南,原本四万人的部队,硬生生变成了七万多人。
他率军一路从绛州、曲沃北上,沿途州县无不望风而降;只有平阳府府城坚持了三天,最终还是被攻破东路军的进展顺风顺水,可江瀚率领的西路军,却遇到了颗硬钉子。
宁武关。
这座雄关横亘在吕梁山脉与恒山山脉的交汇处,号称「晋北锁钥」,是山西北部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它与偏头关、雁门关并称「外三关」,是大同、宣府的门户,也是从西线进入山西北部的必经之路。守关的是大明山西镇总兵周遇吉。
此人是个凭借军功实打实晋升的骁勇之辈,辽东人氏,行伍出身。
周遇吉从普通士卒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总兵高位,靠的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战功。
崇祯九年时,他随卢象升剿贼,在滁州、凤阳等地屡立战功;而后他湖广、河南等地作战,追得起义军四处奔逃。
可最让周遇吉扬名的,还是十五年的杨柳青之战。
去岁,清兵七万余众从山东北返。
东虏一路烧杀抢掠,金银财宝装了上千辆大车,掳掠的人口排成了十几里长队。
从山东到北直隶,沿途明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撤兵让路,无人敢樱其锋。
周遇吉本来已经奉旨准备调任山西。
可听说清兵要从天津杨柳青过境,他二话不说,率领麾下骑兵掉头北上,在杨柳青设伏。
杨柳青一战,周遇吉率部与清兵激战三天三夜。
此役明军兵力远少于清军,但凭借周遇吉的指挥和地形优势,最终竞打得清兵死伤数千人,辎重损失无数,仓皇北逃。
这是明清交战史上,罕见的明军以少胜多的战例。
对于周遇吉这等勇将,江瀚自然是惜才的;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这人是个死硬分子。
自己多半是要在宁武关血战一场了。
果不其然。
汉军的劝降书射入关内,周遇吉连看都没看,当场撕了个粉碎。
他把碎纸扔出城外,朝城下汉军吼道:
「周某世受国恩,岂能降贼?」
「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江瀚望著那纷纷扬扬飘落的纸屑,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令攻城。
第一天,汉军先以火炮猛轰关城。
数十门红夷大炮、大将军炮轮番开火,打得关墙夯土崩裂,烟尘四起。
可宁武关的城墙比想像中坚固得多。
这是大明经营了两百多年的雄关,墙基用巨石垒砌,墙身用糯米汁拌石灰浇灌,硬得跟铁铸似的。实心铁弹砸上去,只能留下一个个白点,最多震落几块砖石,却撼不动根基。
周遇吉指挥守军躲在城下,待汉军炮声渐弱,便立刻登城以火炮还击。
初战告罢,汉军在城头丢下数百尸体,无功而返。
翌日,汉军各部架起云梯,试图强攻。
但周遇吉亲率麾下精兵督战,关城守军死战不退;曹二几次带著人登上城头,都被打了回来。城下尸积如山,汉军再次无功而返。
接下来的数日里,汉军尝试了各种法子。
李定国和余承业改用穴地攻城,命士兵们躲在洞屋车内,在关墙下掘进地道。
守军发现后,从城下凿洞灌水,致使地道坍塌,数百士兵被埋。
打到后面,守军火药耗尽,城中将领更是劝说周遇吉弃关退守,避免一味硬拚,但都遭到了断然拒绝。周遇吉在瓮城设伏,派出弱卒出城诱敌,两个汉军千总中计,率军冲入瓮城,结果被守军落下千斤闸,闸杀千余人。
接连数日不克,江瀚也被打出了火气。
于是他下令工匠连夜赶制数十架投石车,并将装满猛火雷,将其点燃后抛上城头。
粘稠的火油砸在关墙上,烈焰瞬间腾起,城头上变成了一片火海。
守军被烧得鬼哭狼嚎,不少人浑身著火,惨叫著从城头跌落。
沾之即燃,水泼不灭的火油让守军吃尽了苦头,阵脚大乱。
汉军各部趁势猛攻,蜂拥而上,总算是拿下了城头。
可此时周遇吉仍不投降,反而率领残兵退入城中,依托街道、逐屋逐巷死战。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可他却越战越勇,丝毫不觉半分疲惫。
战至黄昏时分,整个战场上就只剩下他和副将寥寥数人还在坚守,周遇吉更是浑身浴血,身上插满了箭矢。
毕竟是血肉之躯,他最终还是因力竭被俘。
汉军士兵将他押到江瀚面前,周遇吉虽然满身狼狈,但却依旧昂首挺立,破口大骂,誓死不降。看著这个血人,江瀚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其斩首。
而关城的另一头,周遇吉的妻子刘氏仍在坚持。
刘氏素来勇健,汉军破城后她甚至带著不少妇女登上屋顶,引弓射敌。。
箭矢耗尽尽,她便抛瓦;直到后来瓦尽,刘氏不愿受俘,遂点燃官廨自焚而死。
宁武关一战,大明的山西总兵以阖家尽死的代价,挡住了七万汉军整整八天的围攻。
此战汉军损失不小,光是战死的千总,把总就有四五人之多,麾下士兵也有近三千伤亡。
江瀚甚至一度打出了真火,最后连猛火雷都给用上了,硬是把这座雄关烧成了一片白地。
战后,他站在残破的城头上,望著那些满地狼藉,久久不语。
大明的硬骨头没几根了;可偏偏这几根最让人敬,也最让人恨。
「传令,收敛周总兵夫妇遗体,葬于城北。」
汉军刚打下宁武关,正准备修整三日,可不料两拨人马前后脚就找上了门。
一拨是宣府总兵王承胤派来的使者,一拨是大同总兵姜壤派来的使者。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人早已准备好的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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