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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和谈


大明京师,会同馆。

    日头西下,灯火微明,清国使团一行人已经驻进了馆内。

    此次议和,大清方面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正使为礼部参政阿哈尼堪,副使为弘文院学士沈文奎。阿哈尼堪是武将出身,因军功被授予世职牛录章京,而后转任礼部参政。

    此人身材魁梧,浓眉阔口,说话声如洪钟,一眼看去便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悍将。

    而沈文奎则截然不同。

    他原是大明江浙人士,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清兵攻破遵化城,他也因此被裹挟到了辽东。本以为此生就将为奴为婢,却因为才学被皇太极看中,特别授予其弘文院学士,成为清廷中的汉人高官之一。

    两人此行,带著的是皇太极的密令一一与大明议和,想办法限制西线汉军,为大清国争取时间。由于临行前特别叮嘱过,因此两人也并不喧哗张扬,只是老老实实地在会馆内等待大明官员接见。沈文奎站在窗前,望著临街的夜色,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京师,他年少时曾多次随家中长辈来过。

    天启年间的大明,虽然有些颓势,但京师的繁华却让他难以忘怀。

    当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谁知十几年过去,如今再故地重游,自己已经成了敌国使臣,简直令人唏嘘不已。

    沈文奎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忍再看。

    而一旁的阿哈尼堪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座大明都城。

    说起来,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京师了。

    当年入寇京畿时,阿哈尼堪就曾跟著大军,在这座雄城外与明军厮杀。

    其中有一员明将还令他印象颇为深刻,好像是什么大同总兵满桂。

    只可惜明军还有几分战力,他没能带兵杀进城中,没想到今天换了个使臣身份,这么轻易就进入了大明京师。

    不多时,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汪临海带著一行人来到了会同馆。

    双方寒暄一阵,落座看茶。

    沈文奎开门见山道:

    「汪郎中,我等奉大清国皇帝之命,前来与贵朝商议和谈一事。」

    「我主深知,贵朝连年用兵,民生凋敝;而我大清亦不愿多造杀孽。」

    「是以,我主愿与贵朝约为兄弟之国,永息兵戈。」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汪临海听罢还是和身旁的主事对视了一眼,有些难以置信。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兵部多年,经手的边报不知凡几,对东虏的性子再清楚不过。这帮鞑虏自起兵造反以来,从来都只知道烧杀抢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愿闻其详。」

    沈文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此乃我大清皇帝致大明皇帝国书,以及议和大略。」

    「还请汪郎中上达天听,两国也好息兵安民。」

    汪临海接过,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阿哈尼堪端坐不动,沈文奎则在一旁详细解释著上面的条款:

    「其一,两国以宁远为界,彼此互不侵犯。」

    「贵朝军民不得越界,我大清亦不入关。」

    「其二,贵朝每岁以五十万币帛通好,我大清亦以等量毛皮回赠,以示礼尚往来。」

    「其三,两国开关互市,凡我大清所产人参、貂皮、东珠,贵朝所产丝绸、茶叶、瓷器,皆可自由贸易「其四,两国约为兄弟,立誓长久,不复轻动干戈。」

    汪临海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条件……未免也太优厚了。

    不割地,不赔款,只需要每年给五十万币帛,而且对方还换以等量皮货。

    这哪里是战败一方的待遇?

    他抬头看向沈文奎,有些难以置信:

    「敢问沈学士,这条件……是贵国主的真心无疑?」

    沈文奎神色坦然地点点头。

    一旁的阿哈尼堪也开口了,声音粗犷:

    「汪郎中,咱们满洲勇士说话算话,不似你们汉人弯弯绕绕。」

    「我主说了,只要你们愿意讲和,什么都好商量!」

    汪临海沉吟片刻,道:

    「二位使臣远来辛苦,不妨先暂做歇息。」

    「此事关系重大,本官还需奏明圣上,再做定夺。」

    沈文奎和阿哈尼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议和事关重大,不是一个小小主客司郎中能做主的,他俩自然也没有反对。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朱由检看过后,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东虏想打便打,想走便走,如今又大言不惭地谈什么议和,把朕当什么了?!」

    「任人摆布的三岁孩童吗?!」

    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摔,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其实崇祯心里对议和是极其抵触的。

    去年鞑子入寇劫掠,横扫畿辅、山东等地,连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县、八十八城。

    在这期间,东虏俘获人口近四十万,牲畜三十余万头,财物无算。

    不仅如此,清兵还杀了鲁王朱以派、乐陵郡王朱宏治、阳信郡王朱宏福等一千多位大小宗室。这是历次入寇,大明遭受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

    如此血海深仇,他身为大明皇帝,又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而对于崇祯的反应,清使沈文奎与阿哈尼堪也早有预料。

    第二次会谈时,大明特意派出了两位部堂级别的高官,户部尚书林欲楫以及兵部尚书冯元飙。会同馆内,沈文奎对两人表示:

    「林尚书、冯尚书,我等也知道大明天子心存旧怨。」

    「但以前两国毕竞互为敌手,战场交锋也无可厚非嘛。」

    「当然了,我主也能体谅大明难处;为表诚意,我等愿意再加三项承诺,以安大明之心。」林欲楫和冯元飙互相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沈文奎顿了顿,缓缓道:

    「其一,大清可以撤回辽西重兵,不再囤兵宁远,不再窥伺蓟州、宣府、大同,使大明无北顾之忧。」「我等也听说了,如今京畿西边可算不太平,有股贼子竟然占据了陕西,以及山西大部分州县。」「我大清收兵后,大明便可尽起京畿之兵,专心剿除山西叛寇。」

    「其二,我主愿意承诺,不与西北叛寇勾结,也不乘大明内乱,发兵入塞侵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大明朝廷实在难以平贼,我大清可以考虑派遣八旗劲旅,借兵剿匪;」

    「当然了,也可以派遣河套蒙古诸部,绕袭榆林、宁夏等贼寇后方,以助兄弟之国早日平乱。」此话一出,林欲楫和冯元飙两个尚书都震惊了。

    鞑子……竞然愿意借兵?

    消息传入宫中,朱由检果然来了兴趣。

    于是他立刻召来首辅陈演、兵部尚书冯元飙、礼部尚书林欲楫等人,在武英殿内密议。

    「都说说吧。」

    朱由检沉声道。

    首辅陈演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而且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如今山西大半已经失守,大同、宣府两镇更是不战而降。」

    「一旦汉贼兵叩居庸,京畿必然震动。」

    「东虏虽为大患,但远在宁远之外;而汉贼近在肘腋,旦夕可至北京一一此乃心腹之疾,不可不除。」他顿了顿,进一步仔细分析道:

    「东虏所提的条件,既不割地,也不赔款,仅仅以五十万岁币交易皮毛,实则无损于我。」「而且只要东虏能从宁远撤走,朝廷便可专心布置西面防线。」

    「因此臣才认为议和可行。」

    一旁的礼部尚书林欲楫听完,也跟著点头附和道:

    「陈首辅所言极是。」

    「自从松锦大败后,官兵在辽东精锐损失过半,而吴三桂还需要守住宁远和山海关,不可轻动。」「如果清使承诺属实,朝廷便可调动蓟州、昌平、真定之兵,全力围剿山西、大同叛寇。」「而且如果有蒙古马队扰其后方,更是事半功倍。」

    在这帮大明官员们眼里,已经手握半壁江山的汉军,明显要比东虏威胁更大些。

    毕竟这帮贼寇是奔著掀翻朱家江山来的;而东虏即便再凶悍,也只是抢掠而已。

    尤其是眼下这个局势,汉贼已经占领了大半个山西,连失宣府大同,要是居庸关再丢了,京师可就危险了。

    正好东虏有意议和,而且还愿意借兵;不如干脆来个「联虏平寇」,先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再说。但兵部尚书冯元飙却不太同意。

    他沉声道:

    「借兵之说,古已有之;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东虏如果入关剿匪,事成之后,又该如何把他们撵出去?」

    「要是这帮鞑子从此赖著不走了,岂不是相当于引狼入室?」

    「诸位都是饱读之士,岂不闻假途灭虢之事?」

    首辅陈演对此颇有信心,摆摆手:

    「冯尚书此言差矣。」

    「我看那东虏此次还算诚意十足,并且还与我朝约为兄弟,应该不会行那不义之事吧?」

    冯元飙闻言冷笑一声,反呛一句:

    「兄弟之国?去年东虏入寇时怎么没想起来?」

    「陈首辅不妨去问问,山东被杀、被掳的数十万百姓,到底愿不愿意与鞑子称兄道弟?」

    陈演面色一僵,林欲楫轻咳一声,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议和一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臣以为东虏所提到的借兵一说,确实有些可取之处。」

    「但如何借,借多少,借到什么程度,还需谨慎斟酌。」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此时的朱由检,心里却已经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问道:

    「如果朕真要与东虏议和,该怎么应对朝野舆论?」

    「要知道,当年陈新甲主持议和,朕也是碍于朝野指责,所以才不得不挥泪斩马谡。」

    「朕如果点头同意,恐怕也得背个屈膝求和的名头。」

    陈演见状,连忙开口安抚他:

    「陛下放心,议和之事可以先换个说法,一致对外。」

    「干脆咱们不叫议和,叫两国通好,共平内乱;虽然不叫兵借兵,但也可以叫协剿嘛。」

    「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且如今是清人主动上门求和,朝廷大可以宣称是其感念大明天威,愿意出兵协助剿灭贼寇;」「考虑到民生多艰,因此朝廷决定顺天应人,暂息干戈,以安万民。」

    「至于岁币那就更简单了;反正都要回赠礼物,不如就改称通好之礼,以示两国平等。」

    「只要换个说法,想必那帮言官也挑不出理。」

    他最后笑了笑:

    「借兵之事,臣以为大可不必忧虑。」

    「如今山陕都已落入贼人手中,就算那虏寇劫掠,也劫的是那贼人麾下的叛民。」

    「只要鞑子不进入京畿一带,和我等便没有关系。」

    面对陈演的提议,朱由检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依你等所言。」

    他紧接著看向三人,吩咐道:

    「发圣,你身为首辅,可以试著先放出风声去,探一探朝中反应如何,也好引导舆论。」

    「林尚书,你继续去与清使交涉,明晰朝廷顾虑,敲定出兵细节。」

    「冯尚书,你就帮著参考参考,看看大概需要多少兵马,才能从贼寇手里夺回宣府、大同。」尽管冯元飙仍有顾虑,但皇帝都决定了,他也只能同意。

    三位部堂退出大殿后,朱由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兴奋。

    在他看来,只要能暂时借助东虏的兵马,便能成功收复山西三镇。

    以往是大明两线作战,既要顾忌辽东战局,又要想办法剿灭四川贼寇,有时候还得注意闯贼、献贼

    可谓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如今形势逆转,正好让那贼寇尝一尝,被鞑子不断入塞劫掠的滋味!

    念及于此,朱由检不禁有些感叹:

    上天果然眷顾了他这个天子,否则那清使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一般两国之间商议和谈、借兵等相关事宜,没个一年半载根本谈不下来。

    可如今连半个月都不到,双方之间就敲定了初步意向,简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他却把这事想简单了些。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清方使者竟一反常态,开始不断推脱找茬,说什么也不肯定下盟约。眼看就要促成的和谈,推进得无比艰难,到最后甚至停滞了下来。

    礼部尚书林欲楫急得不行。

    他也不知道到底哪出问题了,屡次亲赴会同馆商谈,却都无功而返。

    会同馆内,阿哈尼堪和沈文奎坐在屋里,相顾无言。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阿哈尼堪这个满人,脸上写满了担忧。

    「沈学士,盛京那头有消息了吗?」

    沈文奎摇摇头,眉头紧锁。

    他们担忧的不是外部环境,而是大清国内部正在经历一场巨变。

    后方传来消息一一皇太极病重,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之所以一反常态拖延和谈,就是因为他们俩都在等待后方的进一步指示。

    先前提出的一系列宽厚的议和条件,都是皇太极一手安排的。

    一旦他真的驾崩,朝中权力必然迎来巨大变革。

    新君即位后,对大明的政策会不会改变?还会不会继续推进和谈?

    这些都是未知数。

    尤其是胡人政权交接,能够出现平稳落地的情况少之又少;

    一旦有什么变故,大清这么些年积累的局势,很可能顷刻间毁于一旦。

    因此,阿哈尼堪和沈文奎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等待后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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