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江瀚的判断并没有错,吴三桂确实谎报了兵力。
他在山海关仅仅只留下了大概三千人马,而剩下的则是都一股脑带到了京畿。
当初吴三桂接到皇帝旨意,本想星夜兼程入关勤王,可没想到京师防务空虚,仅仅坚持了一天不到,便被汉军攻破。
甚至连皇帝与太子、永王、定王等人都被生擒活捉了。
眼看朝廷回天乏术,吴三桂也明白自己没了退路,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保住权势与富贵?
据他所知,唐通、白广恩、姜镶等归降汉军的明将,都被封为了伯爵。
本来这个待遇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人家自己的嫡系都还没有爵位,可吴三桂对此并不满足。毕竟当初在宁远时,满清方面就曾派人前来劝降,而且给他开出过封王的价码;
虽然吴三桂心中不愿投靠鞑子,不愿背负卖国求荣的骂名,但这并不妨碍他从这份价码中,看清自己的身价。
因此,他的心理预期,自始至终都是封王爵、掌兵权,保住吴家的富贵。
可今日与那姓李的汉军将领交谈时,吴三桂却敏锐地察觉到,汉王似乎并不愿意轻易给他封王。当他主动询问归降条件时,李自成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先问起了山海关的归属问题。这让吴三桂心中顿时起了疑,电光火石之间,他也明白了,或许汉王真正看重的是山海关这一战略要地。
因此,他才故意谎称山海关有两万精兵,就是为了抬高身价,让江瀚不得不重视自己,进而满足自己封王的心理预期。
为了确保不露馅,吴三桂此时正拉著他的两位心腹幕僚一一胡守亮与方光琛,商议此事。
胡守亮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伯爷,既然您已经与汉使谈妥归顺一事,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即刻派兵赶回山海关。」「您别忘了,当初咱们撤出宁远后,鞑子的大军可是立马就赶了过来,占了城池。」
「如今您为了勤王,不惜将大部分兵马都带到了顺义,若是让鞑子得知此山海关防务空虚,必定会纠集重兵强攻关城。」
「一旦山海关失守,您手中失去了这个筹码,恐怕汉王许诺的王爵就要不翼而飞了。」
吴三桂听罢点点头,当即便要吩咐副将杨坤,率军回师山海关。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方光琛却开口了:
「吴兄且慢,小弟我倒是觉得,归降之事不妨缓一缓,也不急于一时。」
吴三桂闻言一愣,十分诧异地看向方光琛:
「何出此言?」
「如今大明已亡,天下数得上号的也只有汉军一家,唯有归降才能保全身家性命,为何偏要缓一缓?」方光琛捋著胡须,缓缓道:
「吴兄久在关外领兵作战,对于占了京师的这支兵马底细,可能不太清楚。」
「要知道,这帮人以前可是贼寇出身,长期居无定所,流动作战,而且对官绅豪商最是敌视,可谓是恨之入骨。」
「据小弟所知,那汉王叫江瀚,是当初己巳年入京勤王的延绥镇兵。」
「自起兵伊始,他便搞起了「追赃助饷』那一套,动辄以严刑逼问富户官绅,拷掠他们的家产,充做军资;」
「除此之外,还有了什么「均田分地』,剥夺地主豪绅的田产,分给那帮泥腿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他虽然在京师尚未拷掠官绅,但有句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知道这帮贼寇会不会故态复萌,等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对城里的部堂阁老们下手?」
「只怕到时候,吴家也难以幸免。」
吴三桂闻言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不可能吧?」
「本将如今已经点头同意归顺,难不成他还会对自己人下手?」
「再说了,只要不拷掠到我吴家头上,其他官绅富户是死是活,又与本将何干?」
方光琛耸耸肩,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吴兄,话可不能这么说。」
「当初太祖皇帝可是给大明的开国功臣们,发了不少丹书铁券,许诺他们世代富贵,免死免罪。」「可后来呢?还不是照样卸磨杀驴,大肆屠戮功臣。」
「人心隔肚皮,今日许诺得再好,也难保他日后不会秋后算帐。」
「尤其是吴兄这种手握重兵、家世显赫的降将,还需小心谨慎呐。」
吴三桂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发毛。
要知道他吴家,可是出了名的辽东巨富。
吴家的发迹,始于吴三桂的祖父辈,吴家原本是徽商出身,也算是小有家资。
迁居辽东后,由于看上了边境贸易的暴利,便做起了马匹、人参、皮毛等生意。
有道是穷文富武,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后来考中了武进士,成功迎娶了祖大寿的妹妹。
与辽西第一将门祖氏联姻后,吴家才摇身一变,从商贾之家跻身辽西顶级军贵阶层,权势与财富日益壮大。
依仗祖家权势,吴家开始在辽西大肆圈占军屯与民田。
辽东军屯本是朝廷所有,但吴襄却通过各种手段将大量屯田据为己有,招募佃农耕种,坐收地租。随著吴襄一路升任总兵官,执掌兵权后,他便开始借著发放粮饷、补充军备的名义,大肆克扣军饷,虚报损耗,将朝廷每年投入辽东的白银纳入自己腰包。
但吴襄脑子很灵活,他深知在辽东这种与东虏交战的一线,必须要有一支能打硬仗的私兵才能站稳脚跟;
因此他把贪污的钱款,全用来培养了家丁。
吴襄己穿的是粗布褐衣,而他手下的家丁却穿纨罗纻绮;他吃的是粗茶淡饭,而家丁们却吃的是细酒肥羊。
即便是朝廷有时欠饷,这支家丁却依旧能衣食无忧。
这些家丁不仅是吴家的私人武装,也是他垄断辽东马匹、人参、皮货的底气。
靠著这套军阀经济体系,吴家的财富越积越多,最终成为辽西无人能及的豪门巨富。
一想到自家几代辛苦积累的田产、家业,可能会被以「追赃助饷」的名义夺走,吴三桂心中就一阵慌乱。
要是真如方光琛所说,归降之后,自己的财路被彻底切断,甚至连家产都保不住,那降了还有什么意义吴三桂烦躁地站起身,背著手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那你说说,到底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拒绝归顺,硬抗到底?」
「可如今大明都已经亡了,即便本将手下儿郎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过是无根之木而已。」「那汉王手握半壁江山,拥众何止千万,就算兑子也能将我硬生生兑死!」
方光琛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吴兄不必慌张,小弟有一计,可保你进退自如、富贵无忧。」
「小弟建议,吴兄可以做两手准备。」
「这第一呢,还是按胡兄所说,先将山海关攥在手上,然后再想办法与那汉王提提条件。」「既然他如此看重山海关,不妨多争取些优待,包括田产、家业、现银等。」
「家父虽然病去,但在官场上还是有不少故交,咱们可以联络联络在京师的诸位部堂阁老,共同上书提议,请求汉王放弃追赃助饷,均田分地。」
吴三桂闻言一愣,诧异道:
「这恐怕不好吧?」
「咱们毕竞新降,搞出这么大动静,岂不是相当于逼宫?」
「那汉王也是一代人杰,他能点头?」
「再说了,京师部堂阁老们的家产可不少,兴许他们的家产被查抄了,汉王也就心满意足,不会再打我吴家的主意了。」
方光琛摇摇头,正色道:
「吴兄此言差矣,有道是孤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
「要是在京的官员们都被那汉王给抄家了,独独剩吴兄一家幸免,其他人会怎么看?」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有家有产的官员们组织起来,形成合力,如此多一分保全的机会。」
「再说了,虽然京师已破,但关外还有东虏,南面还有南京,战事并未结束。」
「小弟也是为汉王考虑;历来能问鼎天下者,怎么能不借助官绅的力量呢?」
「比如汉光武帝与河北豪强、隋唐杨李氏与关陇世族,元世祖与汉地世侯,比比皆是。」
吴三桂听罢沉思良久,心中不断权衡著利弊。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
「此事可以一试,但你刚刚只说了第一,难不成还有其他出路?」
方光琛点点头:
「自然是有的。」
「若是那汉王态度强硬,不肯妥协,吴兄也可以试试派人前往关外,与东虏谈一谈。」
「小弟相信,凭借山海关的重要性,那新上位的摄政王依旧会开出优厚的价码。」
「咱们不妨把此事看成一场交易,西边抬抬价,东面探探路,两相对比才能卖出个好价钱。」「实在不行,吴兄也可以撤出京畿,率军从山东南下,渡江前往南京;」
「如今皇室倾颓,吴兄不妨另寻一位宗室子弟登基,重建大明朝廷。」
「届时,吴兄既有拥立之功,再加上手握关宁精兵,自然能封侯拜相,甚至裂土封王!」
「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话,吴三桂眼中精光一闪,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裂土封王?!
他怎么没有想过这条路?
要知道,先前他所幻想的王爵,也仅仅只是封爵不封地而已。
如果能像大明的藩王一样,获封一块国中之国,手上还能握著兵权事权,那自己岂不是一步登天了?见吴三桂有些心动,方光琛连忙开口:
「这裂土封王一事,小弟认为最好还是先等等。」
「如今南方虽然富庶,但其实兵源质量远不如北地。」
「小弟还是建议吴兄将此当做最后的退路,毕竟那汉军势大,就算另立朝廷咱们也不一定能打过。」「不如先一步步来,把山海关拿到手,想办法与汉王和东虏谈判。」
经他一提醒,吴三桂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对对对,还是先稳妥起见,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那就暂时劳烦方兄写一封书信与那汉王,并联系伯父在京故旧。」
「本将这就派人前往山海关,稳住关城。」
方光琛点点头:「理当如此。」
他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一封看似措辞委婉的书信便从顺义关宁军大营送出,快马赶往京师。江瀚看过后,勃然大怒。
「好一个吴三桂,竟如此贪得无厌!」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一旁的李自成和曹二从未见他如此暴怒,连忙上前宽慰「王上消消气。」
「何事值得如此动怒?」
江瀚铁青著脸,将书信递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
两人接过后一看,脸色也变了。
信中吴三桂先是表示愿降,话锋一转,却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不仅要求保留吴家的全部田产家业,并保持关宁军建制,不得打散整编;
甚至还按时,希望废除追赃助饷、均田分地之策,保全官绅豪强的田产家业,否则他「只好另作打算」。
江瀚冷冷道:
「亏本王诚心诚意招降于他,甚至不惜以王爵相筹,可结果呢?」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坐地起价,谈起了条件!」
「简直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他越说越气,高声喝道:
「来人,本王要剿了这. . .」
李自成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王上息怒、息怒。」
「此事尚有余地,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他顿了顿,指著手里的书信:
「依臣看,这信上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强如汉光武帝、隋文帝、元世祖,也都是借助了官绅豪强的力量,才能问鼎天下,入主中原。」「还望王上为了大局考虑,三思而行。」
江瀚闻言摇摇头,语气坚定: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有句话说得好,事有可商,唯原则所在,寸步不可退,半分不可逾。」
「这追赃助饷、均田分地一事是咱们的立足之本,初心所在,岂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向李自成,问道:
「闯将,当初你为何要起兵反明,可还记得?」
李自成闻言神色一暗,叹了口气:
「这不是活不下去了吗。」
「朝廷裁撤驿卒,再加上天灾连年、粮食绝收,而米脂艾家又催逼钱款. . ..」
「否则咱也不会造反。」
江瀚点点头,又看向曹二:
「你呢?」
曹二挠了挠头,瓮声道:
「饿。」
「当初在榆林当兵,既无钱又无饷,那就只能跟著王上造反了。」
江瀚点点头,声音陡然提高:
「那不就对了!」
「你们好好想想,咱们军中有多少人和你俩境遇相似?」
「从欠饷的勤王大军,到守边戍堡的镇兵,再到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一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受尽欺压、走投无路才造反的?」
「本王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为什么能从安塞一路打到京师?」
「还不就是因为追赃助饷,抄没了贪官劣商的家产,充作军资;再加上清丈田亩、均田分地,赢得治下百姓民心。」
「这是咱们的根基所在,如何能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他吴三桂仅凭几万兵马和一个山海关,就想让本王放弃立身之本。」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告诉你们,别说一个山海关了,就算他投了满清,引兵来犯,老子也照打不误!」
「事事都要妥协退让,那本王还起兵造反干嘛?」
「不如安心当那安安饿浮、任人宰割算了!」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自成和曹二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江瀚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帮顽固的地主剥削阶级分子,阻碍变革的绊脚石,决不能心存任何幻想。」「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一丈。」
「今日答应他们保全田产家业,明天他们就敢要伸手更多的特权。」
「到头来,咱们拚死拚活打下的江山,不还是那帮人的江山,军民百姓不还是照样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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