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另辟蹊径
多尔衮在阵中看得真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报以厚望的天祐军,竟然在这座小城面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城头上最先打出的那一炮,他看得清清楚楚,准头之高,力道之猛,简直令人胆寒一
要不是一旁的副将眼疾手快,恐怕自己此刻就要忙著为恭顺王收尸了。
眼前这一幕,不由得让多尔衮想起了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
那时他年纪尚小,未能跻身主力部队。
但他很清楚,自家父汗就是因为宁远那场大败,郁愤交加,最终病发身亡。
也正是因为那场惨败,皇太极继位后痛定思痛,开始大力发展火器部队。
而登莱之变后,孔有德、耿仲明率部渡海投金,不仅带去了红夷大炮,而且还有熟练的铸炮工匠,以及整套的炮法操练规程。
皇太极如获至宝,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以「报见礼」相迎,后来更是加封王爵。
拔银两、拨匠人、拨粮饷,可谓是要什么给什么。
此后数年,天祐军也不负所望,在大凌河、松山、锦州诸战中屡立战功。
可就是这么一支功勋卓著的劲旅,竟然在顺义城下吃了瘪。
排除孔有德出工不出力的嫌疑,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一一对面也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这儿,多尔衮不禁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一时冲动,选择强攻京师。
区区一个顺义城,城头上就有十来门红夷大炮,准头还如此惊人;
要换做城防更坚固、规模更庞大的北京城,不知道还有多少门重炮等著他。
压下心中思绪,多尔衮转头看向一旁小心谨慎的孔友德,安慰道:
「那依恭顺王之见,该如何是好?」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总不能刚打个照面就撤走吧?」
「长此以往,军中士气何在?以后再遇坚城,儿郎们又该如何自处?」
对此,孔友德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连忙拱手应到:
「摄政王容禀。」
「末将以为,强攻城门非上策。」
「那守军炮火精准,城头火网密布,正面硬攻只会徒增损失。」
「臣有两个法子,可请摄政王定夺。」
多尔衮抬了抬下巴,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一,转移主攻方向。」
「不妨多费些功夫,将四个城门逐一试探一遍。」
「顺义不过一小城而已,那守军或许重炮数量有限,未必能同时兼顾四门。」
「只要能找准火力稀疏之处,我等便可集中兵力破门而入。」
多尔衮闻言摇了摇头,缓缓道:
「不妥。」
「恭顺王方才也见识过守军火炮的数量,他们既然能在城北如此布置,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座城门有红衣炮,怎么可能漏了其他三座城门?」
一计不成,孔友德紧接著又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不攻城门,转而将炮口对准城墙中段平直之处,集中所有大炮,全力将城墙轰出一道缺口;」
「随后再命步军从缺口杀入,直捣城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红衣大炮动辄重愈千斤,而且早已提前固定在了城门的炮位上,轻易难以移动。」
「如果咱们骤然改变主攻方向,守军的重炮一时半会根本拆不下来。」
「但我军的炮阵却不受限制,可以自由选择主攻方向。」
「摄政王以为如何?」
面对孔友德的提议,多尔衮第一时间没有回应,而是背著手,在阵内踱来踱去,陷入了沉思。这个计划乍一听看似巧妙,能够避开守军重炮的火力范围,但其实也暗藏了不小的风险。
虽然城门处防御森严,而且还有瓮城加持,但大多数将领却仍然会选择强攻城门。
不是他们傻,非要挑最硬的骨头啃,而是城门处的地形最方便攻城大军展开。
古代城门前的地形,通常都是经过人工平整的开阔官道,足够容纳成千上万的攻城部队;
云梯、冲车、楯车等五花八门的攻城器械,在此也能从容摆放、有序推进。
可城墙中段就不同了。
要么紧挨著护城河,地形狭窄、沟渠密布,要么就有民房阻隔,大军难以展开。
即便真的轰开了缺口,也只能三五个人并排往里冲,进攻效率极低,难以形成冲击力。
不仅是城下,城墙上的位置也更为宽敞。
前锋部队登城后能够迅速展开队形、结成战阵,形成稳固的桥头堡,接应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沿梯而上。而且城头两侧还设有马道,一旦攻城方站稳脚跟,便可顺著马道往下冲,从内打开城门,迎接主力部队入城。
后续的骑兵部队也能快速涌入,配合步兵绞杀城内守军。
可城墙中段的顶部,往往只有两丈宽,即便士兵侥幸登上去,最多也只能站三四个人;
守军只需要一个反冲锋,就能把攻方给推回去。
再者,城门是一座城池的咽喉,同时也是守军的心理支柱。
一旦城门被破,守军的士气会迅速崩溃;如果只是一个缺口,守军会觉得还能补救,抵抗意志不会立即瓦解。
可以用塞门刀车、沙袋黄土,甚至拆毁城内民房,迅速堵住缺口。
多尔衮在心里反复盘算著其中的利弊,许久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孔友德,问道:
「此次你等一共带了多少门重炮?」
「可有十足把握将城墙轰开?」
「这可是夯土青砖造的城墙,轻易难伤分毫,以往历朝历代,也没见几人能将城墙轰塌。」孔友德连忙上前一步,掷地有声的应道:
「摄政王且放心!」
「目前我天祐军中共计有红夷大炮四十八门,各种大将军炮、威远炮近百门,火力充足。」「以往历朝历代攻城,可没有火器一说,更无重炮加持;」
「唯一的攻城手段也就是投石机、撞车之类,这些玩意儿准头极差,冲击力也远不如火药。」「顺义区区一小城而已,夯土墙厚不过两丈。」
「我天祐军只需集中所有重炮,对准一处不停轰击,定能将城墙打破!」
多尔衮听完,目光沉沉地盯著孔有德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
他决定试一试。
那守军火炮的准头不赖,自己这边著实不好应对。
孔有德的炮阵在城下挨打,连还手都费劲,更别提压制城头火力了。
与其被守军用各种手段消耗,不如试试轰塌城墙,派精兵上去短兵相接。
他手里既有吴三桂的关宁家丁,也有精锐的巴牙喇护军,论起近身厮杀,难道还怕区区一帮贼寇不成?「既如此,那不妨试试看。」
多尔衮扬起马鞭,遥遥往城墙方向一指,
「你去寻摸一段地势宽阔的城墙布炮设阵,务必要避开守军重炮范围;」
「除此之外,本王会再派一支土工队伍配合你部,协助破开城墙。」
「打开的口子至少要三丈宽,否则后续部队根本冲不进去。」
孔有德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领命而去,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此次定要一雪前耻。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一处绝佳位置。
城北和城西的交界处,地势还算开阔,而且只有一条干涸的阴沟,正好适合展开兵力。
随著他一声令下,天祐军的炮阵开始转移。
牛车拉著千余斤的红夷大炮在原野里缓缓移动,炮手们一边扶著炮车,吆喝著号子,吭哧吭哧地往顺义城的西北角挪。
城头上的曹二很快便发现了敌军的动向。
他趴在雉谍上,望著远处鞑子正在重设炮阵,神情有些凝重。
看这架势,鞑子是要把主攻方向放在城西了。
于是他立刻叫来余承业,命其火速从其他城门抽调守军,增援西北角;
同时将城头上的部分虎蹲炮、大将军炮等中小型火炮卸下,运往城西布设火力网。
没办法,红夷大炮实在太过笨重,每一门都重逾千斤,而且早已提前固定好了。
想要拆下来,不仅要架设吊装滑车,而且还要拆毁部分垛口,一时半会实在难以完成。
与此同时,李定国也在城西忙碌了起来。
他带著民夫和工兵,一口气将西北角安乐坊的民居全拆了,腾出一片空旷的场地。
这地方要用来摆放拒马,架设火炮,必须提前清出来。
一时间城内人声鼎沸,民夫们喊著号子开始扒房揭瓦,而汉军将士们也在紧锣密鼓的布置著防线。大战一触即发。
城外,孔有德将四十八门红衣大炮分为了三组,每组十六门,交替开火,不留间隙。
天佑军的首轮炮击,主要针对的是城墙上的垛口与敌楼箭塔。
垛口是守军藏身射箭放铳的掩体,敌楼则是从侧翼交叉射击支点,只有提前拔除这些防御工事,才能为后续部队创造登城良机。
没了汉军重炮的压制,天佑军这才得以尽情施展。
一颗颗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原本完好的垛口瞬间被削平,敌楼也被接连命中,轰然倒塌。
等逐一清理掉城头上的防御工事后,孔友德随即命令麾下调整炮口,对准了城墙的腰线位置,火力开火。
红夷大炮尽情倾泻著火力,炮弹像雨点一般砸向城墙,青砖被打得四散崩裂,连带著里头的夯土也被砸松了,簌簌直往下掉。
面对远超己方射程的重炮,曹二只能下令守军暂时远离城头,等炮声停了再上前补防。
而与此同时,城内的民夫和工兵也在李定国的带领下,利用拆毁民房得来的砖石、梁木,在城墙内侧堆起了一道临时的矮墙,以作屏障。
就在天祐军对著城西狂轰滥炸之时,鞑子的工兵也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炮火的掩护下,推著七八辆楯车,缓缓向城墙根底下推进。
这些楯车异常坚固,不仅车身用厚实的硬木打造,上面还裹著两层厚实的牛皮、铁皮。
位于两侧的汉军想要出手拦截,可无论是箭矢还是铅弹,甚至实心炮子打在楯车上面,也只能留下一个凹坑,但却无法阻止其前进的脚步。
鞑子的工兵就这样躲在楯车后,顶著四面八方的火力,一步步向前推进;
即便有个别倒霉蛋被流矢射中,身后立刻就有其他人补上来,丝毫不见退缩的样子。
不多时,楯车便顺利抵近了城墙下。
工兵们迅速从楯车后头钻出来,其人分成了两队;
一队拿著铁锹、镐头,在墙根下快速刨土,准备挖到城墙基座后,再埋设火药,炸塌城墙;另一队则将挖出来的黄土堆在一旁,平整出一条简易的土坡,为前锋部队铺平道路。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不懈努力,城墙底部被掏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大洞。
鞑子的工兵们随即又凿开了底部的条石,并将提前准备好的火药包埋进了夯土里。
随著为首的管队点燃引线,一群人飞也似的拔腿就跑,可还没等他们逃远,一声惊天的巨响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轰!
霎时间地动山摇,西北角的城墙瞬间被炸开一个大口子,砖石泥土飞溅。
漫天的烟尘中,不少来不及撤走的鞑子工兵,直接就被倒塌的砖石黄土掩埋当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烟尘渐渐散去,只见城墙中段真的被炸开了一道近三丈宽的缺口。
见此情形,阵前的阿哈尼堪狂笑一声,随即看向一旁的吴三桂:
「平西王,可别忘了你我赌约,先破城者为胜!」
随后他扬鞭一指,厉声喝道:
「海兰察,点选阵中红白巴牙喇,给我冲开城防!」
他口中的海兰察是蒙古镶黄旗麾下的骁骑参领,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膀大腰圆。
听闻将令,海兰察应了一声,随即提刀举盾,带著本部镶黄旗勇士和奴隶驱口,直奔前方断口而去。一千二百名蒙古兵狞笑怪叫著跟在他身后,裹挟著数百奴隶,踩著碎砖往城墙涌去。
这些人中除了红白巴牙喇外,也无一不是蒙古镶黄旗中的精锐之士;
几乎人人都披著两层甲胄,里头是布面甲,外面还有一件扎甲护身。
而吴三桂见状也毫不示弱。
他立刻吩咐麾下游击将军郭云龙,率领两千关宁劲卒,扛著云梯,紧随蒙古人之后,趁机搭梯登城,占据断口处的城墙。
三千前锋如同潮水般朝著城池奔去,随军冲锋的奴隶们跑在了最前头,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断口处的砖石、土堆,为后续部队开辟道路。
海兰察带著一队巴牙喇护军,踩著碎砖烂土,手脚并用地往缺口处爬。
可刚踏上土坡,还没来得及冲进去,他就被前头的自己人给堵在了原地。
正要破口大骂时,他抬头却发现,前方缺口内侧,不知怎么突然多出了一面墙。
这道临时搭起来的内墙是用砖石、梁木、门板垒成的,看起来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可它偏偏就堵在了缺口后头,把进城的道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还没等海兰察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墙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整齐的号子:
「、二、三一一推!」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前方那面内墙应声而倒,青砖、巨木、瓦砾劈头盖脸地朝蒙古人砸了下来。处在最前方的巴牙喇们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可不料身后全是自己人,将断口处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丁点余地。
几十个巴牙喇护军被堵在缺口处,眼看著砖墙朝自己倒下来,纷纷开始叫嚷起来,使劲了浑身解数向往人群里缩。
可谁也跑不掉。
砖石砸在扎甲上,瞬间将上头砸出道道凹坑;巨木横飞,把人砸得骨断筋折。
等烟尘好不容易散去,缺口处已经被一层碎砖乱石给盖住了,下面还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十具尸体。有的被砸得面目全非,当场便没了生息,有的还在呻吟挣扎。
这一幕把后头的蒙古兵全吓傻了。
他们愣在土坡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后方的骁骑参领海兰察见状大怒,刚想出声指挥,可此时城内却响起了一阵炮声。
余承业站在城内的炮阵后头,手里举著令旗,朝缺口方向一指:
「放!」
一声令下,三十几门火炮同时炸响,开始朝著断口处倾泻火力。
大将军炮填著实心铅弹,一炮打过去,瞬间在人群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断肢残臂洒得到处都是。虎蹲炮、佛郎机填著散子,霰弹如暴雨般泼洒而去,劈里啪啦地打在蒙古人身上。
这帮蒙古前锋们虽然都披著两层甲胄,可在这百步的距离内,即便是火炮射出的散子,照样能轻易射穿扎甲和布面甲。
铁砂铅子嵌进肉里,直往骨头缝里钻,中者无不倒地哀嚎,痛苦万分。
刚一个照面下来,镶黄旗的蒙古前锋就死伤了近三百人;
断口前的土坡上,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和伤兵,鲜血顺著斜坡直往下淌,连带著脚下黄土也被染成了深红色。
后方的骁骑参领海兰察见状目眦欲裂,扯著嗓子大声叫嚷著:
「分散!分散!」
「还能喘气儿的,继续顶盾往前!趁这个空档冲进去!」
他是老于战阵之人,很清楚火炮清膛填子需要一段时间。
只要抓住这个真空期冲到近前,那敌人的火炮就成了摆设。
可他能想到的,汉军又怎么会想不到?
海兰察仍不死心,继续带著麾下兵将往前杀去,只不过这次更谨慎了些,将队列分得很散。行至五十步内,只见前方又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墙。
三排铳手比肩摩踵,密密麻麻,人手一把燧发鸟铳,黑洞洞的铳口直直指向前方。
「放蹲!」
「再放一再蹲!」
「再放!」
火光进现,硝烟四起。
根本不需要瞄准,第一排的铳手扣动扳机,前排的蒙古兵应声而倒;
身后的兵将抓住机会,越过同袍身体,奋力向前冲去,企图一举突入前方的枪阵中。
可还没等走上几步,第一排的汉军铳手立刻蹲下,身后又是一片铅子朝前射了出去。
蒙古兵的阵型瞬间被打散,有人听见铳响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干脆直接趴在了地上,以此躲避密集的火力。
战阵出现空挡,紧接著第三排的汉军铳手开火了。
铳子穿过硝烟,精准地射进人群里。
领头的海兰察被一枪射中面门,弹丸直接射穿了精铁面甲,在他的眉骨上开了个大洞,鲜血糊了满脸。剧痛之下,他惨叫一声,捂著脸上的面甲,声音都变了调:
「撤!快撤!」
周遭的蒙古兵们早就被这密集的火力网吓破了胆,听见命令后,众人立刻丢下手里的刀盾,七手八脚的扛起海兰察就往回跑。
而后方的部队虽然还未尚未接战,可听见前头的铳炮声和惨叫声,他们心里也直打颤。
眼看前方同袍不断溃逃,他们也纷纷跟著人群掉头就跑。
而与此同时,负责登城爬梯的关宁军也是损失惨重。
此时城外的炮声已经渐渐停了,李定国立刻带著守军重新登上城头,组织防御。
眼看关宁兵已经架起云梯,正奋力往上攀爬,汉军士兵们立刻抬起大锅,把早已熬煮好的金汁从城头上浇了下去。
滚烫的粪水浇在登城的关宁兵身上,沿著甲缝直往里钻,瞬间便烫得人皮开肉绽。
又有人往下浇火油,顺著城墙上的云梯往下倒,一把火下去,云梯瞬间成了火梯。
大火之中,云梯上的关宁兵根本握不住梯身,只能惨叫著从空中坠落,摔在墙根地下,筋骨立断。几个侥幸爬到城头的关宁兵,还等没站稳,就被守军的结成的枪阵捅了个对穿.. ...郭云龙在城下急得团团转,他咬著牙,不断往上派人强攻;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关宁兵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两千登城的士兵,眨眼间便死伤过半,甚至连城头上都待不过半刻钟。而就在他进退两难之时,那城墙缺口处的蒙古人已经被打得狼狈而逃,见此情景,郭云龙也果断选择了鸣金收兵。
城墙下的关宁兵如蒙大赦,当即便丢下了云梯,拖著受伤的同袍,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本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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