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及时雨李怀德！
红卫兵来得比李秀芝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胡同口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口号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喊，是十几个人一起喊，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节奏感。
那声音从胡同口往里灌，穿过老槐树的枝丫，穿过院墙，钻进每一扇虚掩的门。
韦东毅正在后院刷牙，手里端着搪瓷缸，牙刷在嘴里来回刷着。
听见动静，他手里的牙刷顿了一下，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他也不擦。
他抬起头，隔着院墙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墙太高了，只能看见墙头上冒出来的槐树枝丫和灰蒙蒙的天。
他把牙刷放下，端起搪瓷缸，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墙角。
然后他走进堂屋。
李秀芝正在给小宝穿衣服。
小宝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被妈妈拎着胳膊往袖子里套。
小川已经穿好了，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啃着一个窝头。
“秀芝，把门关好，别出来。”韦东毅说。
李秀芝的手指一抖，扣子扣歪了。
小宝被扣子勒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
她赶紧松开，把扣子解开，又重新扣。
扣了几次才扣好，手指一直抖。
她抬起头，看着韦东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听话。”韦东毅说。
李秀芝点了点头，低下头，把小宝从炕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小川也不啃窝头了，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把窝头攥在手心里，也不吃了。
院门被砸得砰砰响。
不是敲门，是砸。
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砸穿。
“开门！开门！把韦东毅交出来！”门外有人喊，声音尖利，带着一种亢奋的腔调。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清晨的寂静里割来割去。
韦东毅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手里举着红宝书。
绿军装是新发的，还带着折痕，袖章上印着“红卫兵”三个字，鲜红鲜红的。
红宝书举得高高的，封面的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
那种表情韦东毅见过，在那些贴大字报的人脸上，在那些开批斗会的人脸上，在那些声嘶力竭喊口号的人脸上。
他们冲进院子，把韦东毅包围。
“你就是韦东毅？”年轻人问，声音很冲。
韦东毅看着他，淡淡道：“我就是韦东毅！”
“走资派！你跟海外资本勾结，出卖国家利益！我们要带你回去接受审查！”年轻人把手一挥，身后几个人就往前冲。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
有人伸出手来抓韦东毅的胳膊，有人绕到他身后堵住退路，有人举起红宝书指着他的脸。
“慢着。”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回过头。
李怀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
轿车停在胡同口，车门还没关严，他下车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拍了拍衣角。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轧钢厂保卫科的人，都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棍棒，排成两列，步伐整齐。
李怀德走进院子，站在韦东毅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十几个红卫兵，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那些红卫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才还往前冲的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哪儿的？”李怀德问。
打头的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挺了挺胸，把红宝书举得更高了一些：“我们是红卫兵，来抓走资派韦东毅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亢奋的腔调。
“走资派？”李怀德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嘲讽。
“韦东毅的父亲韦光正同志，在太行山打鬼子的时候牺牲了！东毅同志是革命烈士遗孤！你说他是走资派，你问问这满院子的人，问问这整条胡同的人，看看谁信？”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手里的红宝书举得没那么高了。
“韦主任为国家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李怀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这些人，正经事不干，整天就知道瞎胡闹！谁给你们的权力到这里来抓人？谁给你们的权力随便给人扣帽子？”
那几个红卫兵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打头的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那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红卫兵的事？”
李怀德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怀德，韦东毅同志就是从我们轧钢厂出去的，我当然要管。”
李怀德一挥手。
身后的保卫科人员立刻上前，把那十几个红卫兵团团围住。
他们动作利索，像是训练过很多遍的，三两步就把人围在了中间。
有人伸手按住了一个红卫兵的肩膀，那人的红宝书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被推开。
“把他们赶出去。”李怀德说。
保卫科的人二话不说，推着那些红卫兵往胡同外走。
有人挣扎，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鞋在青石板上蹭了几下才站稳。
有人喊“你们这是包庇走资派”，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剩下的话变成含混的呜呜声。
打头的年轻人被推得踉踉跄跄，回头看了李怀德一眼。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服，但更多的是忌惮。
轧钢厂可是万人大厂，李怀德这个革委会主任的权力比他们这种红卫兵大多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口号声也远了。
胡同口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然后彻底安静了。
李怀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胡同拐角，直到最后一个影子都不见了，才转过身，看着韦东毅。
“东毅，没事吧？”
“没事。”韦东毅说，“李厂长，多谢。”
“你被贴大字报的事，傻柱昨天就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他们今天肯定得来找你的麻烦！”李怀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些小鬼，吃饱了撑的，正经事不干，就知道瞎胡闹。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几天少出门，避避风头。”
韦东毅点了点头：“除了工作，我尽量不出门。”
李怀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东毅，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世道，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但你记住，只要我李怀德在一天，就不会让人动你！”
韦东毅看着李怀德。
这个人在轧钢厂时提携过他，现在又站在他身边替他挡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李厂长，谢谢。”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李怀德钻进轿车，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出胡同，拐了个弯，不见了。
保卫科的人跟在车后面，排成两列，步伐整齐，脚步声渐渐远了。
韦东毅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韦东毅转过身，走进院里，把门关上了。
(https://www.lewenn.net/lw39307/4881098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