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向老调研

海城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组织部部长谭青松坐在办公桌前，看看面前的文件，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副部长刘波，轻轻叹了口气。
“老刘，明州县的那份全员竞争上岗的报告，你说怎么办好？”
“谭部长，明州县的这套改革方案，班子内部意见分裂，县里干部反响也很大。干部处的意见是，直接予以驳回。”
刘波一条一条摆出理由：
“按照选拔任用条例，竞争上岗主要针对空缺岗位。明州县要把所有在岗正科一锅端，几十名在职主官，无违纪、无考核不合格，全部推倒重新竞聘，制度依据先天不足。”
“干部二处的同志，到明州县做过调研，一大批实干型、年龄偏大的正科级干部普遍焦虑。”
“很多长期扎根一线的业务干部，不擅长笔试面试答辩。这套机制很容易出现‘干事的干不过演讲的’。一旦大面积落岗，这么多正科干部怎么安置？转非领导岗位名额有限，安排实职副职岗位，岗位缺口根本不够。”
“干部队伍人心动荡，信访举报必然爆发。安全生产、防汛、信访这些硬任务，主官大批量更替，极易引发工作事故。真出问题，组织部首当其冲要担责。我的意见，直接退回。”
谭青松向后仰着脖子，沉思了一会儿，把手中的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刘波扫了一眼，惊讶地叫道，“战省长作批示了？”
“是啊，战省长的批示很直接，他是支持明州县的做法的......”
刘波又看了一眼批示，上面是战胜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明州县干部队伍积弊确实客观存在。宋丽同志愿意主动担责，想闯一闯，打破论资排辈、破除铁交椅，这个改革的初衷值得肯定。请组织部门议一议，是否允许清河县开展这次探索。”
刘波双手一摊，“这......”
谭青松叹了口气，“批准吧，与上不符；不准吧，战省长又有指示，两难。”
刘波把战胜的指示又读了一遍，突然笑了。
“谭部长，我有个主意。”
“噢?你快说说看。”
“战省长的批示中，只是要求我们支持宋丽搞改革，但没说必须这样全部推倒重来。”
“我的意思是，同意明州县进行试点，但改为局部岗位试点，选择一两个单位进行，不要搞全员式的这种激进动作。”
谭青松立刻明白了刘波的意思，你宋丽要搞全体卧倒，全员上岗，战胜也支持，但我就抓住你批示中的不明确之处，改全员为个别！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好，你立刻准备批示，允许明州县搞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但要先试点，稳妥进行。等试点成功，经市委组织部验收通过后，再大面积展开。”
他长长吐了口气，心想换一批新干部上去，最少也得一两年，才能看出这些干部到底能不能干。一两年后，战书记早就回省里了吧？
这个办法，就是以拖待变，等战省长走了，这改革也可以无疾而终了。
就在这时，谭青松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代市长邱子运。
谭青松快速接起电话，“邱市长，我是谭青松。”
电话那头，邱子运的声音温和：
“谭部长，是这样，我的大学恩师、中央党校的向老，这次专程来海城基层调研。老人家深耕经济民生研究多年，是咱们本届政府极具分量的资深智囊。如果你下午工作不忙，有空的话就一起陪同走访一下，多多交流学习。”
谭青松立刻答应下来，“邱市长放心，能陪同向老调研是我的荣幸，正好我也想借着这次机会下沉基层，了解咱们海城一线的发展实情。”
挂完电话，谭青松迅速收拾妥当下楼。
市委大院的广场上，邱子运正陪着一位老者站在那里，这位老者须发花白、气质儒雅却自带威严。
不远处停着一辆七座商务车，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崔少东，和邱子运的秘书李浩然站在车前面。
邱子运见谭青松赶来，笑着上前介绍：“老师，这是我们市委的谭部长。”
“谭部长，这位是中央党校向正明教授，国内知名的宏观经济、民生发展研究专家，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谭青松连忙上前握手致意，言语间满是敬重。
他早已听闻向老的大名，深耕政策研究数十载，眼光毒辣、直击本质，诸多政策建议都被纳入顶层设计，是政界公认的权威智囊。
几人上车，李浩然坐在副驾位置，谭青松和崔少东坐在第三排，邱子运陪着向老在第二排就座。
车辆平稳驶出市府大院。谭青松开口问道：“向老，不知您今天想重点考察哪些区域、哪些行业？”
向老靠着座椅，目光淡然，“昨天子运陪我走访了几家市区的重点企业，今天就不看市区了，挑一个下辖县市走走，既看看县域的经济发展，也看看基层党组织建设情况。”
谭青松暗自松了一口气，怪不得邱子运要叫上他，原来向老还要看基层党组织建设。
这就好办了，去看海城开发区。
在地级市，经常要迎接国家部长、省一级的领导下来观摩，所以，海城市各部门，不约而同把海城开发区作为样板，来了领导就往这里领，因为这里各项指标耀眼，基层组织建设也不错。
“向老，我建议去看一下海城开发区......”
谭青松还没说完，向老就说道：“我想去明州县看一看。我早前就有所耳闻，明州县深耕实体经济，制造业根基扎实，比起市区的发展模式更有参考价值。”
自从上次来东海省讲课，向老当时和陈光明讲，他要来明州县看一看，奈何工作繁忙，一直未抽出身。这次来到海城，不去明州，那可就食言了。
邱子运点了点头，“那就去明州县，小李，你通知一下明州县。”
李浩然立刻拨通电话，给明州县委办下通知。
不过谭青松既然提到了海城开发区，向老也不好全驳他的脸，“去明州县，经过海城开发区吗？如果顺路......”
谭青松道，“顺路，只是这样就不能走高速公路了。”
“没关系，那就走国道，顺路看一下你们的开发区。”
商务车平稳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半小时后进入海城开发区地界。
向老侧脸看着外面的景色，道路两侧高楼林立，崭新的商务写字楼、商业综合体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着一派繁华兴盛的景象。
向老望着窗外连片的现代化建筑，眼神微微一动，出声问道：“这整个片区，清一色都是商业写字楼和商业配套楼盘吗？”
最后一排的崔少东，立刻介绍道：
“向老您说得没错，这里是咱们海城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去年以来，海城开发区推行了‘腾笼换鸟’产业升级计划，把辖区内产值低、占地大的中小传统加工企业整体外迁、疏解出城，腾出了这批核心优质地块，集中资源重点打造商业地产、商务办公和高端商圈板块。”
说到这里，崔少东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一调整成效十分显著，今年咱们开发区的财政收入直接翻了一番，城市门面和经济数据都好看了不少。”
话音落下，向老却没有半点赞许的神色，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他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冰冷的钢筋水泥楼宇，眼神里已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凝重，一语戳破本质：“子运啊，你我都心知肚明，这翻了整整一番的财政收入，大头恐怕都是卖地换来的吧？是土地财政堆出来的虚高数据，不是实体产业实打实挣出来的。”
邱子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既没有反驳辩解，也没有点头附和，实际上默认了向老的说法。
海城市这两年的发展路径，确实高度依赖土地出让收入，这是公开的实情，也是地方发展的无奈与桎梏。
车厢内的气氛悄然沉静了几分，向老紧接着追问，“那海城现在的房价是什么水平？普通老百姓能不能承受？”
崔少东如实汇报：“学区好、临近地铁规划口的优质地段，房价已经突破一万一平米，核心商圈更是居高不下。就算是地段一般、配套普通的区域，均价也稳定在七八千一平米。”
“七八千一平米……”向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沉了下来，眼神中的凝重愈发浓烈，紧接着抛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海城普通在岗居民的月平均收入是多少？”
“统计局最新核算的数据，在岗职工月均收入6468元。”
短短一句话，车厢内彻底陷入沉寂。
向老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心与愤懑。
简单的算术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统计局公开的在岗职工的平均收入，里面一定有水分。
此外，还有很多开出租车的，送外卖的，摆摊的、打零工的，都没统计进去，这些人恐怕根本挣不到这些钱！
普通百姓每月兢兢业业劳作，到手收入尚且买不起一平米的房子。日常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样样开销要支出，除去生活刚需，每月能结余的寥寥无几，想攒下买房的钱更是难如登天。
不吃不喝、分文不花，整整十年，才能勉强凑够一套百平刚需房的房款。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家庭一辈子的奔波劳碌、负重前行。
车子依旧行驶在繁华的开发区路段，窗外的高楼越是宏伟光鲜，向老的脸色就越是沉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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