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先生,随咱回濠州吧!”
朱元璋想明白了,都不是。
刘伯温问的是——你和余朝阳,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道理并不复杂。先生去了明王那里,顶多同那李善长一样,整日里左右奔波,管些钱粮赋税的琐事,无法实现心中真正的抱负。他那里已经有一个李善长了。先生再厉害,去了之后也只能做第二个李善长。”
朱元璋这话说得很直白。
他的意思是,余朝阳自己就是顶级的谋士,对李善长的依赖并不深。
在余朝阳手下做事,再大的才华也显不出来,因为主公自己就会把最关键的主意全拿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伯温的眼睛:
“但在咱这里不一样。咱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学过什么帝王之术,咱靠的是兄弟们和百姓的信任才走到今天。”
“咱身边有打天下的猛将,但没有能真正替咱谋划天下的人。”
“先生若来,咱一定把你奉为座上宾,言听计从,绝不藏私。先生出的主意,咱去办;先生指的方向,咱去打。”
“这,就是咱与明王最大的区别。”
朱元璋站起身,声音更加坚定:
“况且,以弱胜强,以少胜多,逆风翻盘,恰恰不是咱老百姓最喜欢听的故事吗?”
“明王如今是顺风局,先生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先生若来咱这里,那就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先生若助咱夺了这天下,后人提起先生,只会说一句——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刘伯温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他方才问朱元璋,凭什么觉得自己才是朗朗乾坤。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说什么都可以。但朱元璋给他的回答,刘伯温很满意。
朱元璋没有夸自己有多好,没有贬余朝阳有多差,甚至没有说一句空话套话。
他只是坦坦荡荡地告诉刘伯温:咱这里能给先生的,有两个东西。一个是独一无二的位置,一个是以弱胜强的传奇。
刘伯温忽然大笑三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池塘里的红鲤猛地钻进了荷叶底下。
刘伯温站起身,朝朱元璋拱了拱手:“敢问大帅,所忧为何?”
朱元璋听到这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色。
他知道,刘伯温对他的考验已经通过了。
现在,轮到他来考刘伯温了。
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自己的困境一件一件倒了出来。
“先生既然问了,那咱就直说。”
朱元璋扳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了起来。
“第一,白莲教这三个字,如今成了咱的枷锁。全天下的红巾军名义上都归明王统辖,咱也是红巾军的大帅,可咱要是认了这个名分,就得听余朝阳的号令。咱要是不认这个名分,那就是背弃红巾军的根本,就成了叛贼。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咱现在做什么事都要先想一想,这事做了,会不会被明王拿名分来压咱。这仗还没打,咱就已经落了下风。”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余朝阳有那张脸,有那个龙凤禅位诏书,他什么也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人争着去投奔他。
咱费尽心思练兵屯粮,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他一道告示发出来,咱这边就有人收拾包袱去投他。咱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拦了,就是跟明王作对;不拦,咱的兵就一天比一天少。
三年前咱接手郭子兴和刘福通的部队时,兵力已经逼近十万大关。
现在三年过去了,咱还是十万出头。不是咱不想扩军,是一边扩一边跑,根本攒不住。”
他扳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余朝阳占了长江以南最富的几块地方,杭州、绍兴、广州、泉州,这些地方都是钱粮重地。
他在那边种田练兵,三年下来什么都有了。咱占了江淮以北,地方是大,可这些年打仗打得厉害,地都荒了。
咱既要养兵,又要养民,还得防着北边的元军。三头烧钱,哪一个都不能省。”
他一口气说完,把手放了下来,然后把目光落在刘伯温脸上,等待对方的答复。
刘伯温听完了朱元璋的话,没有急着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小池塘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几尾红鲤。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朱元璋,声音沉稳而笃定。
“大帅所说的困境,伯温在路上已反复思量过。
刘伯温走了回来,重新在石墩上坐下,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长江。长江以南是明王,长江以北是大帅。”
他的手指在长江南边点了一下。
“明王如今看似势大,不可阻挡,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他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白莲教这三个字上。”
“白莲教让他名正言顺,让他兵多将广,让他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可白莲教是一把双刃剑。他今天能用白莲教压住大帅,明天大帅也同样能用别的东西,把白莲教这一套给破掉。”
朱元璋眉头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刘伯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明王占了江南富庶之地,不假。”
“可江南有一个问题——那里的富户豪族太多了。”
“明王现在跟他们相安无事,是因为他手里钱粮多,可以慢慢养着他们。可一旦打起仗来,钱粮消耗大了,他跟那些豪族之间的矛盾就会冒出来。”
“大帅这边不同,大帅占的江淮以北,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这里的百姓都是吃过苦的,打起仗来最能扛。只要能撑过眼前这段最难的关口,等元朝内部彻底乱起来,大帅就能腾出手来,整顿后方,积攒力量。”
朱元璋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刘伯温蘸了蘸茶水,又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霸业之基,在于得人心。明王的人心,是白莲教给的。大帅的人心,是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白莲教给的人心,来得快,去得也快。自己挣来的人心,谁也夺不走。这就是大帅与明王最大的不同。”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伯温有三策,可为大帅解忧。”
朱元璋眼睛发亮,身子往前探得更深了:“先生请讲。”
刘伯温按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策,大帅需要另立名号,逐步脱开红巾军这个框子。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但也不可不做。先从文书上的称谓开始改起,把红巾军大帅改成江淮诸军主帅,或是其他什么名头。改得越不起眼越好,慢慢来,一步一步切,让底下的人和外面的百姓都习惯新的称呼。”
“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定名。到了那时候,明王再想用红巾军的名分来压大帅,就压不住了。”
刘伯温按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大帅目前最大的瓶颈在于兵力。不是没有兵源,而是招来的兵留不住。被明王的名头吸走,被他的禅位诏书蛊惑。”
“伯温以为,要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堵,要靠疏。大帅应当在军中立起一套自己的赏罚晋升章程,让每一个士卒,每一个将校,都知道自己在给谁卖命,打完仗能得到什么。要让底下的兵明白,他们的前程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什么明王赐的。”
刘伯温按下第三根手指:“第三策,关于明王本人。”
朱元璋的眉头跳了一下。
“明王最强的武器,是他那张脸,是那道龙凤禅位诏书。大帅没有办法改变他的脸,但大帅可以找到另一样东西,一样比明王更管用的东西。”
朱元璋问道:“什么东西。”
刘伯温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极有分量。
“小明王,韩林儿。”
朱元璋愣了一瞬。
“大帅不要忘了,那道《龙凤禅位诏》上落款的是韩林儿的龙凤年号,盖的是韩林儿的小明王印。真正有资格禅让红巾军王位的人,是韩林儿。眼下韩林儿在明王手里,他自然想让韩林儿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如果有一天,韩林儿不再在明王手里了呢?”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帅不必去抢韩林儿,也不必去害韩林儿。大帅只需要派人把一句话散出去,就足够了。”
刘伯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骨,“这句话就是:所谓龙凤禅位,不过是明王囚禁真主,胁迫小明王所写!”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朝刘伯温深深一揖。
“先生一番话,解了咱数年的困惑。”
刘伯温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大帅能以布衣之身走到今日,靠的不是什么天命运气。伯温不过是替大帅把接下来的路标了出来,真正要走的人,还是大帅自己。”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刘伯温,目光灼灼。
“先生,随咱回濠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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