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8章 葬礼
阴阳小镇。
万里晴空下，漫山遍野野花开，蜿蜒的河流里流淌着金色的蜂蜜，一排排柳树在河畔垂下枝条，仿佛是在跟河里的蜂蜜对话，又好像是在偷偷嗺两口。
过石拱桥，再往前走一段，就进了阴阳小镇。
镇子的街道是青石板铺成的，石缝之间长满了青苔，青青翠翠，因为它们的存在，这街道也仿佛有了生命。
两旁的房屋都是白墙黑瓦，木门木窗，门口挂着灯笼。
有的挂着“茶”字旗，有的挂着“酒”字幡，还有的门口摆着一筐筐新鲜的蔬菜瓜果。
一切都显得很宁静，很祥和，就像是凡间任何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镇上的百姓也都是善良友好的人，遇见人就笑着打招呼。
卖豆腐的老汉对着路人咧嘴笑。
裁缝铺的老板娘一边踩着踏板，一边笑。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连那条趴在门槛上的大黄狗，都眯着眼睛，尾巴摇得欢快。
可是，他们的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眼睛弯起的角度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真实的情绪，没有一点发自内心的颤动，就像是将画着笑容的纸粘贴在了脸上。
他们明明活着，明明在说话，明明在走动，可夏凡却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生气。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满园春色，却闻不到花香。明明阳光普照，却感觉不到暖意。这个镇子，就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画。
精致。
逼真。
却没有灵魂。
阴阳禅师飘在夏凡身侧，对每一个迎面而来的镇民微笑点头。
镇民们也恭敬地回礼。
“大师好。”
“菇仙人好。”
他们齐声说着，笑容满面。
夏凡皱了皱眉。
菇仙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前两次来都没有。
他心里怀疑这跟他的死有关，却没有开口问。
这个镇子处处透着诡异，他不想跟这些纸糊一样的笑脸多说话。再就是，这小镇上的百姓就像是游戏里的NPC，问他们也白搭。
两人穿过长街，来到一家寿衣店前。
寿衣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往生斋。
店门大开，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寿衣，红的、黄的、白的、青的。有绣着仙鹤的，有绣着莲花的，有绣着福字的。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麻布的。
每一件都做得极为精致，针脚细密，配色考究。
阴阳禅师伸手一指：“夏施主，挑一件吧。”
夏凡有些无语：“有必要穿寿衣吗？”
阴阳禅师笑着说道：“有，有，当然有，人生除死无大事，死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事情，怎么能没有寿衣穿呢？”
夏凡忍住了想吐槽的冲动，随便看了看，然后随手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寿衣。
那寿衣的料子很软，摸上去像是上好的云锦。
衣领和袖口都绣着一圈淡淡的金色符文，胸口绣着一朵蘑菇，蘑菇伞盖饱满，菌褶清晰，连根须都绣得一丝不苟。
夏凡怔了一下：“这是……”
阴阳禅师微笑道：“夏施主，你看，这就是缘分。你本就是菇仙人，穿上这件寿衣，才名正言顺。”
夏凡：“……”
他怀疑这老登早就把这件为他量身定制的寿衣放在这里了，而不是什么缘分。
挑好了寿衣，阴阳禅师跟店家说包好，也不见他付钱，又领着夏凡去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店的名字更是雷霆嘎巴——永眠阁。
店里摆着十几口棺材，有普通的柏木棺，有雕花梨木棺，还有一口通体漆黑的阴沉木棺材。
那口阴沉木棺材摆在最中间的位置。
棺身漆黑如墨，却隐隐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棺材盖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有莲花，有祥云，有仙鹤，还有许多夏凡看不懂的符号。
棺头刻着一只蘑菇，中间则是一朵盛开的往生花。
阴阳禅师走到那口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口棺材，是千年阴沉木所制，冬暖夏凉，夏施主躺进去肯定很舒服。贫僧就给夏施主做主，就定这口棺材吧。”
夏凡嘴角抽了抽：“禅师，我都死了，还讲究舒服不舒服？”
阴阳禅师笑道：“入土为安，总要挑一个好的归宿。”
夏凡耸了一下肩，无所谓了，你说什么是什么。
跟前面买寿衣一样，阴阳禅师跟店家说，定了那口阴沉木棺材，随后也不付钱，又领着夏凡去了小镇的祠堂。
祠堂很大。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阴阳宗祠。
祠堂里已经布置好了灵堂。
夏凡还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了之前阴阳禅师为他挑的那口阴沉木棺材。
他心中一片疑惑，却也懒得问了。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眼前这个情况跟河里流淌的蜂蜜相比，也不算什么。再就是，他已经死了，死人哪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棺材前面摆放着夏凡挑选的那件月白色寿衣。
寿衣被撑开，挂在一个木架上，像是一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
棺材两侧摆满了花圈。
花圈上的挽联写满了字。
“音容宛在”。
“德泽长存”。
“仙逝千古”。
“菇仙人一路走好”。
……
夏凡看着那些挽联，心情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参加自己的葬礼，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举行。
阴阳禅师走到夏凡身前，双手合十：“夏施主，穿上寿衣，躺进棺材里吧。”
夏凡苦笑道：“禅师，我已经死了，应该入土为安。你给我办这么热闹的葬礼，有这个必要吗？”
阴阳禅师笑了笑：“阿弥陀佛，夏施主，你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众望所归。这么大一件喜事，必须要热热闹闹地办，让大伙儿都高兴一下嘛。”
夏凡：“……”
不是，哥们，你会说话吗？
阴阳禅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夏施主，入乡随俗，你就配合一下，让贫僧风风光光地把你的葬礼办了吧。然后，你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夏凡苦笑了一下，活着的人不容易，就连死了的人也不容易。他已经死了，还要经历这样的折腾。
不过，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件月白色寿衣。
就在他准备脱衣服的时候，那件曾陪他征战无数次的十万八千佛光裟，轻轻一碰便化作点点金光，消失不见。曾经挂在腰间的天妇袋，也不见了。还有那只装满了法器、宝贝和灵石的储物戒指，同样无影无踪。
夏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阴阳禅师：“禅师，我的仙袍，还有储物戒指……”
不等他把话说完，阴阳禅师便接过了话去：“夏施主，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你已经死了，那些东西自然也就离你而去了。不只是你的那些宝贝，你的亲人和朋友，也都离你而去了。你要放下执念，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夏凡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禅师说得对。我已经死了，生前拥有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没了。”
他说着，穿上了寿衣，躺进了棺材。
阴阳禅师走到灵堂正中，双手合十，开始诵念经文。
那经文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天边飘来。
夏凡听不懂那些经文的内容，可听着听着，他的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
小镇的百姓排着队前来瞻仰遗容。
他们一个个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夏凡，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笑容，嘴里说着一些悼念的话。
“菇仙人，你走好。”
“愿你早日往生极乐。”
“大师会超度您的，你不要担心。”
“早死早投胎……”
他们的眼泪流下来了，可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笑容。
哭着笑。
笑着哭。
夏凡躺在棺材里，看着他们，心里乱糟糟的。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妈妈，叔叔都死了，为什么还不闭上眼睛？”
夏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正站在棺材边。
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好奇地盯着夏凡。
“叔叔，拜托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我死的时候，我都是闭着眼睛死的。”
夏凡：“……”
这话叔叔可接不了啊！
阴阳禅师总算把经文念完了。
小镇的居民并没有散去，人们开始唱歌，开始跳舞。
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像是在过什么盛大的节日。
夏凡正想从棺材里爬起来看一看。
阴阳禅师忽然凑了过来：“夏施主，葬礼已经结束了。我这就送你入土为安，怎么样？”
夏凡点了点头：“好吧，入土为安。”
阴阳禅师伸手推动棺盖。
沉重的棺盖缓缓移动，一点一点，棺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夏凡的心里涌起一片复杂的感受。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父母的、妻子的、红颜知己的、儿女的、朋友的、敌人的……
一桩桩往事，也如同走马灯，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很多遗憾没有弥补。
可是。
来不及了。
棺盖就要合上了。
夏凡心中叹了一口气，暗暗地道：“算了，哪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那些遗憾，不过是我心中的执念罢了。那个小女孩说得对，死要有个死样，我这就安安心心入土为安吧。”
却就在光线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
阴阳禅师忽然凑了过来，那张半荣半枯的脸，在棺材的缝隙里显得格外诡异。
“等等！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凡顿时愣了一下。
不是，还有完没完了？
还让不让人好好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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