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阳奉阴违
唐伯虎星夜兼程,第二天一早便赶到了嘉兴城。
他按地址找到青丝巷里的绣坊,刚进门就看见窗边坐著个布衣钗裙,素面朝天的俏佳人,正低头绣著帕子。
「九娘。」唐寅嘶声唤了一下。
听见这魂牵梦萦的声音,沈九娘手一颤,绣针直接扎进了指尖,血珠滴在了绷子上。绷子上绣的是灼灼的桃花,一朵一朵,和桃花坞开的一模一样……
粉色的桃花瓣上,便晕开一点鲜红。
九娘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便见站在门口的正是朝思夜想的唐寅。她一下就红了眼,慌得起身想往后院躲。
唐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别跑了。」
「你放开我吧。」九娘无力地挣扎著,泪如珠串道:「你现在是何等身份?怎么能来找我?你不要前程了?」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跟我回去吧。」
旁边几个做活的绣娘见状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什么人啊你是?怎么随便闯进来?」
「快放开她,不然我们报官了!」
唐寅却把九娘搂的更紧了,朗声对众绣娘道:「我是她相公,来接她回家了。」
绣娘们面面相觑,转头问九娘:「真的吗?」
「你可得说实话,不然她们报了官,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唐伯虎在九娘耳边说道。呼出的热气熏得九娘晕乎乎,她脸涨得通红,含羞点了点头,便再不好意思抬起来。
「那也不能大白天动手动脚呀!」绣娘们便嘻嘻哈哈笑道:「媳妇跑出来你得检讨自己,一大把年纪娶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还不知道疼著点?」
「是是是,我检讨。」唐寅也不著恼,陪著笑打发走了一众绣娘。又低头给九娘擦眼泪,「让你苦等了我三年,是我不对,应该早些接你进京的。」
「你又何苦呢……」九娘心里既甜蜜又酸涩,哽咽道:「我出身不好,会影响你的。」
「我不怕!我唐伯虎本就是天下闻名的狂生,不会因为中个状元就变成道学先生的。」唐寅捏了捏她的滑若凝脂的脸蛋,略略得意一笑道:
「再说咱上头有人,没啥好怕的……」
「我不值得的。」九娘还是倍感惶恐。
「我说值得就值得!」唐寅却坚定不移道:「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又等了我整整三年,我唐寅得多瞎,才会看不出这份真情比什么都金贵?!」
九娘只好让步道:「你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我给你做侧室可好?」
「不行,你不做状元娘子,我这个状元也不当了!」唐寅却断然道:「咱们一起回桃花坞归隐,就不必理会蜚短流长了吧?」
「别,三年才一个状元呢,哪能说不当就不当了?」九娘无奈道
「哈哈,这就对了,走,咱们回家成亲去!」唐伯虎大笑著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这时绣坊的老板闻讯而至,大呼小叫喊住唐寅这个不速之客道:「你俩别走!怎么能拐跑我的绣娘呢?」
「怎么你还不让走?」唐寅转过身来,看著那绣坊老板。
「我们这的规定,绣娘起码得做满一年才能走!」绣坊老板可舍不得沈九娘,她不光刺绣手艺好,人又如花似玉,好看极了。
过阵子使点手段把她变成小妾,那还不是一举两得?
「你们签过契书吗?」唐伯虎问道。
「未曾。」九娘摇头。
「她在你这领过工钱吗?」唐寅挑眉。
「刚来没几天,一文没领呢。」九娘又道。
「没签契书、没发工钱,就想强留人?真是可笑!」唐寅冷冷一笑道:
「我们不问你讨这几天的工钱,就不错了!」
「不行!」老板却不依不饶道:「「你们肯定是来偷我们绣坊技术的!」
「就你们绣坊那三十六种针法,我哪一样不会?我还教了你们的绣娘额外九种针法呢!」九娘也来了火气。
「随你怎么说,不留下咱们就见官去,把你野男人抓起来!」老板破防了,他么早知道霸王硬上弓,尝尝鲜再说了!装什么好人呀?
「不用,我就是官!」唐伯虎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铜制官印道:「本官乃新科状元唐寅,奉旨巡按江南。我带自己夫人回家,你要是不服,就叫你们县太爷来见我!」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这才发现唐寅穿的是官靴绸花袍……只是他一路上风尘仆仆,脏得看不出质地了都。不管他的官职是真是假,反正肯定不好惹,他赶忙认怂道:「不敢不敢。」
当天,唐寅就带著九娘回了桃花坞。
他本打算一回来就拜堂成亲,也不铺张摆席了,只请祝枝山等三五好友做个见证。
但是他把想法跟祝枝山一说,祝枝山却摇头道:
「伯虎啊,我可不是不支持你。只是你不请别人也就罢了,不请苏大人不合适吧?」
「大人在南京忙著呢,我给他添什么乱呀?」唐伯虎自然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再说九娘也不想声张,还是成婚后再一起去拜见大人吧。」
「不不不,这样大大的不妥,」祝枝山却大摇其头道:「听兄弟句劝,缓几天,一定要请大人来主婚,这才是真正对九娘好。」
唐伯虎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不是给大人添麻烦吗?」
「哈哈哈,你是谁啊?大人还会嫌你添麻烦吗?」祝枝山大笑道:「再说大人虱子多了不咬,不差你这一点小麻烦了。」
..…」唐伯虎考虑再三,觉得祝枝山说的对呀,这样草率结婚,九娘还是会自卑一辈子的。于是他跟九娘仔细说明,九娘自然都依他……
一夜无话,卡卡卡卡!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芙蓉帐中,暖融融的。唐寅还抱著被子酣睡,这两宿可把他累坏了。
睡得正香,忽然鼻尖一阵发痒,他迷迷糊糊以为是九娘逗他,伸手捞过那只作乱的「柔美』,凑到唇边亲了一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感糙得碚人,指节硬邦邦像个铁钳子,怎么可能是九娘?
他猛地睁开眼,果然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男人脸!
竞是钱宁坐在他床边上,正笑嘻嘻地看著他,「嚅!唐状元还好这口啊……」
唐寅吓得一下子坐起来,裹著被子往后缩到床脚,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了?九娘呢?!」「都跟你似的这么懒呀?」钱宁笑著朝外头努努嘴:「早起来收拾完院子,正给你做午饭呢。倒是你睡得这个沉呀,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出去卖了都不知道。」
「钱大人到底有何贵干?」唐寅强压住火气,毕竞对方对自己有恩。
「是有正事,」钱宁这才敛住笑,沉声道:「好了吧,状元郎?媳妇也追回来了,也亲热一宿了,该干正事了吧?」
唐寅忙正色抱拳道:「请吩咐便是!」
「你先洗把脸再说吧,夜来后晌玩挺花呀。」钱宁看著他桃花朵朵的脸嘿嘿一笑。
唐寅想起昨晚的天雷勾动地火,不禁老脸一红,赶紧用被子胡乱擦擦脸,撵人道:「请你先出去!」唐伯虎出来时,九娘已经给他做好了午饭。
一盆奥灶面,一盘响油鳝糊,一碟盐水虾,配著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桂花糖粥,简简单单,都是苏州味道。
「这位是钱大人,就是他帮我找到你的。」唐伯虎介像她绍钱宁。
「多谢恩公。」九娘看著钱宁已经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边,忙柔声道:「不知恩公驾临,妾身再去炒两个菜。」
「不用了,我吃过饭来的,就是尝尝嫂夫人的手艺。」钱宁笑著给自己盛一碗奥灶面。
九娘就很开心道:「还是炒两个吧,你们慢点吃。」
说完便迈著轻快的步伐去了。
「嗯,这奥灶面比饭馆里的好吃多了。」钱宁一边吃面,一边竖起大拇指。
「喜欢你就都吃了吧,反正我随时都能吃得到。」唐寅道。
「哈哈,就等你这句话了……这小碗太不得劲了,你们苏州人太酸气了。」钱宁直接把面盆端到眼前,呼噜呼噜吃起来。
唐伯虎给他倒杯酒,问道:「说吧,钱大人有何吩咐?」
「我哪敢吩咐,是我干爹的指示。」钱宁擦把嘴,将情况讲给他听:
「钦差行辕的戒严令已经颁布好几天了,各州县执行得一塌糊涂,几乎演都不演。」
「各地官差跟约好了似的,对普通百姓卡得死严,谁也甭想出入,宵禁后连大夫出诊、接生婆过坊都不让走,已经耽误了两个产妇、一个急症病人,闹出了三条人命。可官府对缙绅大户却睁只眼闭只眼,士绅家的车马半夜都能叫开城门,走私船还在江上来回跑,水师全当没看见。」
「平价粜米更是离谱,各地官府卖给百姓的全是生了虫的霉陈米,一斗里能掺半斗沙子,让百姓十分失望。」钱宁接著道:
「官差还借著核查存粮的由头,挨家挨户踹门,老百姓存的三五斗口粮都被抢走。可到了真正的大户人家,却只需要管家报个数字,连门都不用进,就算查过了。」
「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唐寅喝一口甜粥,眉头紧皱:「通常下面人想破坏上级的权威,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过度执行,要么兼而有之……这是最招人恨的。」
「他们就是故意把事做绝,让老百姓对大人失望,不再指望平价米。那就可以煽动百姓破坏戒严令,甚至把矛头指向大人了。」钱宁冷声道:
「再加上之前的罢工罢市,江南百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差个由头炸锅了!到时候那帮士绅就可以站出来充好人了,帮著安抚百姓,给大人擦屁股,劝他撤销戒严令……大人还得谢谢他们,然后灰溜溜回京城去。」
(https://www.lewenn.net/lw38661/3030701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