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朕信你
马车急行,棠儿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街道从视线里快速掠过。
父皇身为晋国天子,返程归国理应提前告知南越王,由满朝文武出城十里相送。
可此番仓促出发,南越君臣恐怕才刚刚得知圣驾离去的消息,哪里来得及赶来送行。
她微微抬眼,眼神轻轻落在司烨那处。
他侧着脸,轮廓凌厉,比前些日子瘦了。
低垂的眼,长睫覆落,即使阳光明媚,也遮不住他眼底的阴霾。
到底是真不在意娘亲,还是刻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般急着离去,又是因为什么?
目光微微下移,恰好落在那紫金锦袍的广袖之下,紧攥的手背上伤疤绷得狰狞。
棠儿心头一颤。
又在这时, 马车突然停下来。
不等张德全掀开车帘查看,一道男声自车外传进来:“晋皇陛下,请留步。”
司烨闻声倏然抬眼,车帘挑开。
南越二皇子一身蟒袍立在道中,身后数百名南越兵士手持兵刃,堵住了黑甲骑兵的去路。
他目光扫过一众列队肃立的黑骑兵,玄铁甲胄映着日光,这些人的眼便像狼一般锐利,各个按刀戒备,沉沉杀气压得周遭风都静了几分。
这就是北戎铁骑都要避其锋芒的精锐之师,这般铁军绝非南越军队可比的。
南越二皇子暗自攥紧袖中拳头,若他手中也握有这样一支精锐,何须费尽心思勾结外族设下圈套算计?
只凭这支兵马镇住朝野,这南越江山便能稳稳落在手中。
他收起贪婪的目光,转向马车,正对司烨一双锐眼,那眼神中铺开的冷冽威压,首次让他对一个人生出惧意。
不由得挺直肩背,肃声:“昨夜晋军夜袭边境村落,屠戮祖村百余口人,烧毁祭台。”
这话一出,棠儿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身侧父皇。
司烨紧抿着唇,面无表情,亦不反驳一字,只盯着二皇子,似在等他把话说完。
周遭寂静,连风声都被压了下来。
“此事事关两国邦交,我君王得知此事万分震怒,特意遣我前来拦驾,请陛下移步随我回宫一趟,与我王当面说清灭村一事,给南越百姓一个交代。”
“不可能,”棠儿:“我父皇不会做这种事情。”
二皇子的眼神望向棠儿,才刚十岁的小姑娘已出落得姿色不凡,再过几年,更是可人儿。
可惜,任凭自己如何接近她,她都躲着。
皇叔更是当面嫌弃自己年纪大配不上他的徒弟,还叫他死心。
这份死心,可不只是对她,更是意指争储。
南越有立长祖制,按规矩储位本应落在嫡长兄身上,奈何皇兄体弱多病,常年深居静养,难堪一国重任。
依祖制,这储位该是自己的。
他在君父面前努力表现自己,事事做到最好,他以为君父会看见他的优秀,可君父却迟迟不立储。
直到这位晋国公主来了南越,君父说,谁能取得下任灵女的芳心,便立谁为储。
他才明白,君父一开始就没打算立他为储。
既然求而不得,那便只能铤而走险,搅乱天下棋局。
让南越和晋国反目,北戎和西狄联合漠北部落合军挥师中原,晋国孤立无援,便是有这精锐之师在前,也寡不敌众。
待戎狄攻破晋国国门,再助他登上南越王位,这笔交易,与双方皆是划算。
至于,这位晋国公主,没了依仗,便只能投靠南越,若听话,等大些娶回来稳定蛊祀宗也不是不可以。
若是不听话,便叫她同乱世一起碾落。
此刻,扯开嘴角:“公主莫急,是与不是,皆要看证据说话。”
司烨指尖缓缓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杀意隐现:“证据呢?”
“陛下去了便可知。”
司烨挑眉:“拦驾围堵,算强行扣押。”
话落,黑甲骑兵齐齐抽出兵刃,寒刃迎着烈日,刺眼灼烈。
沙场尸堆里杀出来的将士,各个眼神如狼,并未因为身在南越,露出半分怯意。
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让周遭南越士兵的刀只抽出半寸,便不敢动了。
二皇子笑容一僵,假意叹了口气:“陛下言重了,
“请您入宫是为对质,更为查清真相,绝非为难。”
他扫了眼周围明晃晃的刀刃,又道:“还请陛下移步,莫要让两军因此掀起刀兵。”
话音未落,司烨麾下黑甲卫齐齐上向前:“吾皇驾前,有死无退。”
齐声震耳,逼得南越兵士连退几步。
张德全稳稳的站在司烨面前,大场面见多了,他如今也愈发冷静了。
只是棠儿慌了,“父皇,若是这时候动了刀兵,便是真的说不清了。”
弟弟的病虽是自己 治好的,却也离不开师祖和师的相助,她相信父皇不会行此恶事。
“且,这祖村被屠,祭祀台被烧毁,确实非同小可。”
司烨摩挲着右手的墨玉扳指,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
祖村确实不同一般村子,乃是当年司家先祖攻打南越折戟之地。
南越灵女携蛊宗全体蛊师在祖村布下杀阵,硬生生击溃司家先祖统领的晋国大军。
听闻那祭祀台上一直立着一方石碑,碑文记载当年的血战,亦是那位灵女的长眠之地。
若是强硬拒绝,直接强行突围,在南越人心中,便等同坐实了这屠村之罪。
他垂眸,摘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侧头交给张德全:“你带半数黑甲卫护送棠儿欢儿先行出发,朕处理完这里的事,即刻追赶你们。”
张德全双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去接那枚玉扳指。
他伺候司烨数十载,再清楚不过这物件的分量,持此扳指,能调遣边境十万黑甲重兵,这可是陛下的保命底牌。
他双唇止不住地发颤,眼眶迅速泛红,哑声恳求:“陛下,让奴才留下来陪你吧。”
幼时司烨说要给自己养老,这话几十年了,张德全一直记在心里。
北疆五年,司烨刀枪火海里闯,自己一个阉人文不成武不就,帮不了他,便立了誓,若他遭遇不测,自己便殉主,总之是不能让唯一要给自己养老的人,孤单单的走。
司烨伸出手,掰开张德全紧绷蜷缩的五指,将冰凉温润的玉扳指塞进他掌心牢牢按住。
抬眸,声音沉缓:“此物交于你,朕心安,有你在棠儿和欢儿身边,朕亦放心。”
他眼神看着张德全:“朕信你。”
短短三字落地,张德全心头骤然溃堤,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司烨身前。
三年前的欺瞒和愧疚,裹挟着泪水汹涌而下,他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着连连叩首:“陛下……”
“奴才愧对您的信任,是奴才刻意欺瞒您,当年那忘情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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