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巫蛊之祸【21】
建章宫门前，霍去病勒马而立。
宫门巍峨，甲士肃立，目不斜视，实则不知偷瞄了多少眼那位马背上的少年郎。
这可是死而复生、随天兵下凡的冠军侯啊！
此刻，竟然就活生生地骑在高头大马上，阳光倾洒在少年将军的身上，仿佛镀上一层光晕，似仙非凡。
要不是职责所在，有些人都巴不得上去摸一把活的冠军侯了。
霍去病无暇顾及那些异样的目光，在让宫人通传后，他便陷入了踌躇当中。
在稳定住函谷关的局势后，霍去病一直关注着长安的局势，等到朝廷兵撤军，刘据的口信传来，命他回一趟长安城。
刘据交代了下一步给他的任务——
面见刘彻。
“主公，我现在就去见陛下？”
“对。”刘据反问：“去病，你难道不想见一见父皇吗？”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告一段落了，父皇年纪大了，我们得让一让他，不能将他老人家气出毛病来，是吧？”刘据言语真诚，挑不出丝毫错处。
“好，那我这就去觐见陛下……”霍去病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只是有点不敢见，欣喜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感。
他上一次见到陛下，还是在他意气之下，射杀李敢，向陛下请罪。
君臣二人，就此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来他就被调离长安，于次年病逝，至死也未能再见到陛下一面。
如今隔了一世，他重新站在大汉的土地上，即将见到曾效忠一世的陛下。
在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霍去病抬眸望去，就见宫人气喘吁吁地回复：“冠军侯，陛下请您入宫。”
霍去病沉默地翻身下马，并取下一个锦盒。
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李广利的首级，是太子殿下命他面呈给陛下。
“……去病，你带回来的李广利首级，也一并送去给父皇吧。”
太子宫中的太子殿下，脸上露出温厚的笑容：“等你见到陛下，就只管先声夺人，把罪名定死在李广利身上，是他擅自调兵，意图不轨。”
“去病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在正常的历史轨迹上，李广利最后也携军背叛大汉，投降了匈奴。”
“去病杀得好，你无错。”
被太子殿下先盖棺定论的射杀李广利无错，若是之后再被谁翻出来，横加指责霍去病，那又是谁的过错呢？
霍去病无错。
那错的，就只能是那个指责霍去病的人咯~
如此蛮不讲理，冷酷无情的人，同和煦的太子殿下对比起来，谁更能让臣子暖心呢？
丝毫不知太子殿下已经暗戳戳给某位陛下挖坑的霍去病，抱紧锦盒，就迈步走进建章宫。
只是刚进宫门不久，在走到一处回廊下，霍去病就听见前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便见一人被多名宫人或搀扶或跟随着，快步而来。
那人白发苍苍，脸上更是皱纹横生，没有记忆里的英武不凡，但同那双浑浊眼睛对视上时——
霍去病瞬间僵住了。
此前做过的一系列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二十多年了。
他的陛下。
他那位如父如师的陛下，原来早已衰老成了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步履蹒跚，日薄西山。
一股酸涩感冲进眼眶，霍去病猛地低下头，单膝跪地行礼：“臣霍去病，叩见陛下。”
刘彻挣开身边搀扶的宫人，稳住身形后，一步一步地靠近，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生怕眼前只是个镜花水月。
最终，刘彻嘴唇发颤间，有干涩的嗓音溢出：“去病？”
刘彻望着那张还带着一丝少年才有的青涩感的年轻俊脸，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不是二十四岁的冠军侯。
而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郎，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那双锋锐意气的眼眸，每每他午夜梦回时，都会梦见。
十六岁的霍去病，常居宫中，由刘彻亲自教导骑射兵法。
那是大汉天子的骄傲与杰作，是大汉天子誓要踏碎匈奴王庭的意志延伸，更是大汉天子一手打磨出来的利刃，无往不利。
“真的是朕的冠军侯来了？”
“陛下，臣有罪……”霍去病另一条腿刚叩地，整个人就要叩首而下，就被一双苍老干枯的手给扶住。
“去病，起来，先起来……”刘彻想说的话满肚子都是，可都哽在喉咙里。
若是出现在眼前的，是二十四岁已经成年的霍去病，刘彻激动之余，大抵会抹不开面子，还要梗着脖子呵斥几句。
质问他为何回来了，不早早觐见？
质问他心里还有没有君父的地位，竟然跟着太子瞎胡闹？
可眼前之人，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啊……
没有得到预想到的斥责，霍去病反而心中更加愧疚，低声呐呐：“陛下，臣……”
“起来，快起来。”刘彻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有训斥，没有苛责，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刘彻刚想拉着人，好生促膝长谈一番，眼角余光却扫到地上的锦盒，顿时眉头一皱：“这是何物？”
霍去病神色一顿，而后弯腰拾起锦盒，双手捧上：“臣受太子殿下的委托，请陛下过目此物……此乃叛将李广利首级。”
刘彻面色一变。
霍去病再度心虚地低下头，依照着太子殿下的吩咐，语气硬梆梆地继续说：
“李广利勾结刘屈氂，假传圣旨，调兵入京，意欲对陛下不利，臣奉太子令，将此人射杀在函谷关内，取其首级，特献于陛下。”
刘彻：“……”突然想打孩子了怎么办？
“李广利虽罪不容诛，然臣无诏射杀，请陛下降罪。”霍去病道。
刘彻：“……”
刘彻的神色几度变幻。
这一幕，是多么的熟悉啊。
身边的宫人更是大气不敢出的，本来还以为是喜气洋洋的“父子重逢”场面，没想到还炸了一个大雷。
此时，刘彻是又气又怒！
一个朝廷大将，竟然说杀就杀了？？！
好吧，也不是没杀过……
你霍去病杀了也就杀了，还在大庭广众下宣扬出来？？！
刘彻是真的想抽鞋底打孩子了，一口火气堵在嗓子眼，就快喷薄而出时——
电光火石间，刘彻反复琢磨着霍去病的那一番话。
是太子让去病拎着李广利的首级过来见他？？
不对！
这很不对劲！！
太子能有这么好心？不对！太子这个逆子定是打着什么坏心眼！！
刘彻重新瞥见霍去病那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但就是没觉得自己做错的固执表情。
“去病，你觉得太子如何？”
霍去病神色一怔，没想到刘彻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迅速回话：“太子殿下是臣的表弟，于公于私，臣自然都觉得太子表弟他很好。”
太子很好。
太子赞同杀李广利，太子还让去病送来李广利的首级……
一瞬间，刘彻想要破口大骂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但这一回，火气不是冲着霍去病，而是冲着某个待在长安的逆子！！
逆子！
说是送什么惊喜？？！
哈~结果是在这里挖坑给他这个父皇跳是吧？
刘彻无言半晌，才缓缓开口：“叛将李广利，勾结丞相，假传圣旨，调兵入京，罪大恶极。”
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又狠心移开：“他该死，能死在冠军侯手中，是他的福气。”
话音一落。
全场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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