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文鸳17
待时辰将近开宴，宗室、嫔妃尽数落座，殿中席位渐渐坐满，唯独后宫最尊贵的三位主子迟迟未至。
不多时，华妃、富察仪欣等人入殿，宫宴才算正式齐备。
文鸳抬眸越过人群，一眼便望见了落座的富察仪欣。
两人隔着遥遥宴席对望一眼，相视浅浅一笑。
正当殿内静候圣驾之时，殿前太监高声传唱：
“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跪拜行礼，山呼圣安。
待帝后双双落座，雍正抬手沉声唤“起”，众人才依次起身归位。
雍正未见太后身影，微微侧目看向皇后。
皇后柔声回话：“皇额娘今日感了风寒，身子略有不适，今日除夕宴便不来了。竹息已伺候太后服药安歇，请皇上不必挂心。”
雍正微微颔首，算作知晓。
目光扫过满殿宗亲，最终落在一身端正朝服的允礼身上。
“今日除夕，难得见十七弟这般郑重盛装。”
允礼身姿端立，从容应答：“此乃皇兄登基首年除夕大典，普天同庆，臣弟自当正装列席，以示恭敬。”
雍正闻言笑意微深，显然对这番回答极为满意。
视线顺势轻落身侧，落在容色明艳、珠圆玉润的文鸳身上，只淡淡一瞥，并无多余神色，转瞬便收回目光。
宫宴正式开席，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笑语升平，尽是新春喜庆祥和之态。
皇后率先举杯敬贺圣安，雍正欣然饮下。
华妃不甘落于人后，即刻紧随上前敬酒，风姿张扬，圣驾亦是含笑饮尽。
齐妃见状，亦端杯恭贺新年。
今日雍正心情舒展，来者不拒，一众嫔妃见状，纷纷上前敬酒贺岁。
待到允礼与文鸳这一桌，夫妻二人一同起身，双双执盏。
允礼言语恭谨，句句皆是江山安泰、圣体康泰的新年祝词。
文鸳心思剔透几分，知晓皇后坐镇六宫，便特意添了几句夸赞皇后端庄淑德、主持六宫井井有条的好话。
帝后二人闻言皆是面色温悦，举杯饮尽。
酒过三巡。
雍正目光无意间扫过殿角桌案，那里摆着一瓶凌寒盛放的红梅，枝影疏斜，傲雪鲜红。
皇后顺着他目光望去，心底了然。
皇上睹梅思人，定是又念起姐姐了。
果不其然，雍正片刻后起身，沉声开口：“朕去一趟倚梅园，走走散心。”
皇后连忙劝阻：“外头大雪未歇，地面湿滑寒凉，皇上龙体为重。”
雍正却执意起身，不顾劝阻，径直迈步离殿。
满堂宾客皆是一头雾水。
皇后只好从容圆场，温声解释：“皇上许是饮了些酒，心中烦闷，出去散散心罢了。”
话音落下，她目光看向允礼，柔声嘱托：“十七弟，劳烦你尾随照看一二。”
这话一出，文鸳心头顿时一闷，隐隐有些不乐。
皇后事事顾虑皇上周全，可谁又顾虑她的十七郎？雪夜风寒，她心里亦是万般不放心。
文鸳心思一转，立刻抬手虚扶额头，眉眼微蹙，轻声低吟：“妾身……头晕得厉害，怕是有些不胜酒力，身子不适。”
允礼闻言，瞬间将其他事尽数抛诸脑后，连忙侧身扶住她，“福晋可是醉了？哪里不舒服？”
他当即转身面向皇后，躬身回话：“皇嫂，福晋酒后体虚眩晕，身子不适，臣弟实在分身乏术，怕是无法随侍皇兄左右了。”
皇后见状无奈，只得依从：“既然福晋身子要紧，那便作罢。”
随即转头嘱咐苏培盛：“你好生随侍皇上，仔细伺候，万万不可有误。”
圣驾离席，主位空置，殿内热闹也淡了大半。
皇后又饮了几杯酒，片刻后便以身子乏累为由先行离宴。
上位无人坐镇，众人也便松弛下来，待到吉时，便依礼散宴告退。
．
出宫之时，夜色深沉，积雪虽已清扫干净，地面依旧潮湿冰凉，极易打滑。
允礼放心不下醉酒的文鸳，特地向宫中递了请示，得雍正应允后，便不急于回府，带着文鸳留宿宫中凝晖堂。
侍女入内伺候文鸳沐浴梳洗，一番打理过后，酒意渐散，人也清爽许多。
文鸳卧在软榻上，好奇打量四周雅致陈设，抬眸轻声问：“十七郎，这凝晖堂是什么地方？从前未曾听你提起。”
允礼坐在她身侧，柔声解释：“这是我年少居于宫中时的居所。从前深夜入宫、或是宫中留宿，皆是居在此处。此地远离东西六宫，僻静清幽。”
文鸳听得兴致勃勃，立刻坐起身：“那我要逛逛，看看十七郎年少时住过的地方！”
允礼无奈失笑，温柔按住她：“夜深天寒，屋外风雪未停，太晚了。明日晨起，我再慢慢带你细细参观，好不好？”
文鸳本就困倦乏力，闻言乖乖点头，依偎在他怀中，闭眼片刻便沉沉睡去。
允礼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恬静的睡颜，轻道一声“好梦”，拥着她一同入眠。
两人睡得安稳香甜，浑然不知宫外深宫，早已暗流翻涌。
．
景仁宫内
皇后身穿素色常衣，端坐在软榻上，捧着书卷，静静等候雍正归来，手边摆着温热的醒酒汤。
许久，剪秋轻步入内，躬身回禀：“娘娘，苏公公传话，皇上今夜不回景仁宫，已然在养心殿安歇了。”
皇后缓缓合上书卷，“皇上是酒醉困倦，还是游园疲累？”
剪秋垂首回话：“听养心殿小太监所言，皇上游园并不疲惫。从园子里出来以后，将一方红色小像交于苏公公，命他去倚梅园寻访宫女。还特意叮嘱，要寻能对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句诗的人。”
此话一出，皇后眼底的闲适瞬间散尽。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是纯元皇后生前最常吟诵的诗句。看来这倚梅园，倒是藏着本宫不曾知晓的人。”
剪秋蹙眉：“奴婢即刻带人去倚梅园彻查！”
皇后轻轻摇头。
“皇上已然命苏培盛去查，我们此刻插手，反倒暴露宫中眼线，落人口实。”
她略一思索，淡淡吩咐：“把消息透去翊坤宫，告诉华妃。此事，她自会替本宫办妥。”
剪秋应声领命，悄然退下传信。
．
翊坤宫内，华妃刚卸了艳妆，换了宽松寝衣，正要安歇。
周宁海匆匆入内，神色凝重：“娘娘，出大事了！”
华妃本就不耐深夜打扰，没好气抬眼：“何事慌张？”
周宁海低声将倚梅园小像、寻访宫女一事尽数道出。
华妃瞬间睡意全无，脸色骤沉。
“竟敢在倚梅园勾引皇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也敢妄想攀龙附凤！”
她当即厉声吩咐：“周宁海，即刻去查！把今夜倚梅园所有当值宫女尽数查清！”
周宁海不敢耽搁，连忙领命退下。
颂芝立在一旁轻声劝慰，让她暂且安歇，明日再查不迟。
华妃胸口郁结着怒意，冷声道：“出了这种事，本宫如何安睡！本宫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谁，敢暗中勾引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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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暗流涌动，转瞬至次日清晨。
皇后晨起梳洗，神色淡然。
剪秋入内回禀昨夜查探结果。
“娘娘，昨夜倚梅园当值宫女只有一人，名余莺儿。容貌寻常，半点不似先皇后样貌，整个倚梅园也无容貌出众、气质贴合之人。”
皇后眉心微蹙：“这就怪了。”
剪秋揣测：“莫非那方小像，并非出自倚梅园？”
皇后摇头笃定：“皇上入园前无事，出园便有此物，必定是得于倚梅园之中。”
沉吟片刻，皇后忽然眸色一动，缓缓开口：“若不是寻常宫女呢？”
剪秋一愣，迟疑开口：“娘娘是说……碎玉轩的莞常在？”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道：“满宫上下，唯有甄氏眉眼神韵最似纯元皇后。”
“她饱读诗书，熟知诗文，能说出那句诗不足为奇。昨夜宫宴，唯有她称病告假。碎玉轩紧邻倚梅园，谁能确定，她一夜未曾外出？”
“去查太医院，是谁在为甄氏诊脉开方。”
剪秋立刻领命离去。
另一边，倚梅园内，苏培盛带人细细搜寻整夜。
能对出那句诗的宫女只有一个人，可此人的气质容貌，能与小像对不上。
眼看圣命难违，恐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苏培盛无奈之下，只能将余莺儿稍加装扮，勉强贴近小像眉眼模样，打算暂且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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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堂内天光大亮。
文鸳还在熟睡未醒，允礼已然起身梳洗。
宫中传旨太监前来传召，雍正召他即刻前往养心殿。
允礼再三嘱咐景泰仔细伺候，方才随太监离去。
养心殿内，雍正神色清爽。
见允礼前来，他随口问及早膳，留他一同用膳。
饭后二人对弈，雍正神色舒展，心情极好。
允礼落子从容，轻声笑道：“皇兄今日气色绝佳，心情倒是畅快。”
雍正淡笑不语。
这时太监通报，余莺儿候在殿外求见。
余莺儿一身宫女青衫，收拾得干净整齐，站在殿中规规矩矩行礼。
能说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一句，眉眼勉强有几分小像影子，却神韵全无，平庸至极。
雍正神色瞬间淡了大半，兴致全无。
恰在此时，苏培盛通报张廷玉求见。
雍正起身，叮嘱允礼稍等片刻，棋局未完，待他归来继续。
允礼躬身应下，静坐等候。
殿中只剩他与余莺儿二人。
允礼长居深宫，见惯宫中各色人等，一眼便看穿余莺儿资质平庸、胸无点墨，绝非昨夜能与雍正论诗之人。
他心中了然，故意淡淡开口，以朱敦儒诗句试探：“‘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这是李白的诗，皇上最喜欢李白的诗。”
余莺儿立马笑着说：“奴婢知道了，多谢王爷。”
仅此一句，允礼便彻底确定，此人应该不是雍正要找的人。
只是皇上已然默认，他无必要当众戳穿，只不动声色静坐等候。
他心中惦念凝晖堂的文鸳，只盼早些脱身回去，奈何雍正未曾发话，只能耐心等候。
许久，雍正处理完政务归来，却并未再提棋局之事。
他神色淡淡，只让允礼先行回去。
允礼心中了然，想来是昨夜宫宴，自己一心牵挂文鸳、未曾随驾，让心胸狭隘的他记了仇，今日特意故意晾着自己。
他早已习惯雍正这般心性，不多言语，领旨谢恩，快步离开养心殿，赶回凝晖堂。
此时文鸳已然睡醒，正坐在殿内用早膳。
允礼进门便落座陪着她一同用了些许吃食。
早膳过后，文鸳记着昨日约定，吵着要参观凝晖堂。
允礼依着她，牵着她的手在院中慢慢闲逛，沿途细细为她解说殿中旧事。
庭院中央立着一棵树，冬日叶落殆尽，枝桠光秃疏落。
文鸳盯着树干看了片刻，好奇开口：“这树看着，倒和咱们王府的合欢树有些相像。”
允礼温柔轻笑，点头应答：“本就是合欢花树。是我年少入宫时亲手栽种的，算来已有许多年头。每年六七月，满树繁花，极是好看。”
文鸳听得满心期待，仰头笑道：“那我们说好，等到夏日花开，我们便入宫来看合欢花开。”
允礼握紧她的手，温柔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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