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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知道了


苏迹把那颗幽蓝色的莲子收进储物戒,掌心上的白霜还没化透。

"你魔门的人,我要了。"

魔尊在斗篷下面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迹没再多待。他转身往山谷中央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任务了。

沈白那边负责拆龙骨改主炮。段老头带着十二个炼器师处理废料熔炼。秦无锋统筹人手分配。赵登天——赵登天还在打呼噜。

踹醒了再说。

苏迹走到赵登天那块大石头跟前,一脚上去。

"啊——谁!"赵登天翻身跳起来,门板重剑抄在手里就要劈。看清是苏迹之后,武器放下了,人还没清醒。

"几点了?"

"别管几点。"苏迹指了指山谷北面那片碎石滩,"带能动的人去那边,把地面清出来。"

"清地面?干嘛?"

"练兵。"

赵登天揉了揉眼睛。"苏哥,大伙儿才刚——"

"我知道。"苏迹打断他,"但你现在让他们坐着不动,想的全是虚空里那些死人的脸。越坐越废。"

赵登天的嘴合上了。

他想了想,把门板重剑扛到肩膀上,转身朝营地方向走。

"我去叫人。"

苏迹在石头上坐了一阵。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山谷里的温度不高不低,带着点潮气。

苏玖端着新熬的一碗药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兄,该吃药了。"

"先放着。"

"不行,趁热喝。"

苏迹接过碗,仰脖灌了。药很苦,舌根发麻。但吞下去之后,丹田里那团豆粒大的黑炎确实稳了一点。

他把碗还给苏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你下午替我跑一趟——把战舰上所有的通讯阵盘全翻出来,看看还有哪块能用。我得跟帝庭山联络。"

苏玖眨了眨眼。"你要找帝?"

"不找他找谁?那老东西嘴上说让我别折腾,手底下给的东西可一样没少。该掏的时候还得掏。"

苏玖哦了一声,抱着空碗往战舰残骸的方向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师兄,你说的'帝还有底牌'——你确定吗?"

苏迹把手背在身后。

"不确定。但我确定他不想死。"

苏玖想了想,好像也说得通。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精,再怎么装佛系,也不可能真的甘心被吞了。

她点点头,转身又跑了。

下午的时候,赵登天已经在北面碎石滩上清出了一片三百丈见方的空地。

六千多名轻伤修士排成方阵,站得歪歪扭扭。法袍破的破、烂的烂,兵器缺口崩得不像话。有几个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血渗透了又干成暗红色的硬壳。

秦无锋拄着那杆断了一截的银枪,站在方阵最前面。

苏迹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拎着龙骨剑。

他没有走到方阵正前方。而是从侧面绕过去,在离队伍最近的位置停住。

没往高处站,没用扩音阵法。

"看看你们旁边的人。"

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安静得离谱,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阵里几千个脑袋同时动了动,扭了扭。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右看。

"能站在这的,都是从那片虚空里活着爬回来的。"

苏迹的视线从方阵扫过。

"你们旁边站着的,可能是妖族的力士,也可能是魔门的弟子,还可能是连中州世家的公子哥,都半死不活地凑到了一起。三个月前你们可能还在互相看不顺眼,现在一块死过一回了。"

没人吭声。

"上一仗打成狗屎,这个我承认。"

赵登天在远处嘴角抽了一下。

"船碎了,人死了七成。我活着回来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命硬加运气好。"

他把龙骨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刺入碎石板,整柄剑立得笔直。

"但那东西也不好受。我把它一只眼珠子糊了。"

方阵里有人吸了口气。

"下一次出去,船会变。从铁墙变成刀子。防不住的东西就不防了,把所有力气砸在一个点上,捅它心脏。"

苏迹拔出龙骨剑。

"你们也一样。活下来的每一个人,三个月之后都得比现在强一倍。做不到的——"

他剑身一横,指向方阵后方那堆还在冒烟的战舰残骸。

"——就去问问那堆废铁,它愿不愿意再帮你们挡一次。"

安静了几息。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六千人的声音汇到一处,震得山谷里的碎石都跟着跳了几下。

苏迹收剑。

回来的路上,秦无锋追上他。

"你刚才那番话,把妖族和魔门的人也算进去了。"

苏迹头也没回。"都是一条船上的,分什么你我?"

秦无锋没再说什么。他把断枪扛回肩膀上,脚步带风,往方阵折回去了。

入夜之前,苏玖从战舰残骸里翻出来三块通讯阵盘。

两块碎得没法用了。

第三块裂了一道缝,但灵纹主体还在。苏玖拿铜针捅了半天,用灵石粉填了填缝隙,勉强接通了帝庭山的频道。

苏迹蹲在阵盘前面,往里灌了一丝灵力。阵盘晃了两下,光幕弹出来,模糊得跟糊了层浆糊似的。

"帝庭山?"

嗞啦嗞啦的杂音持续了好几息。然后一个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

"苏客卿?"

燕玄。

"是我。告诉帝——我输了一阵。但没死。"

阵盘那头安静了两息。

杂音里夹着风声,大概是帝庭山山顶的风从通讯阵的缝隙里灌进来。

"帝说——"

燕玄的声音断了一截。

苏迹以为阵盘掉线了,正要拍一下的时候。

"帝说:'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苏迹蹲在那儿。

知道了。

苏迹咂了咂嘴。他能想象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一杯茶,一盏灯,头都不抬。

"替我转一句话。"

"请讲。"

"三个月后我再来帝庭山。"苏迹盯着阵盘上摇曳的光幕,"到时候,有些账得算一算。"

阵盘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

嗞啦声又开始了。

然后燕玄的声音重新浮出来,带着一点苏迹听不太懂的复杂。

"转到了。帝还说了一句。"

"什么?"

"'别死。'"

阵盘灭了。

苏迹在黑暗里蹲了一阵,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来回嚼了好几遍。

别死。

同样两个字。但比"知道了"重了很多。

他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转身的时候差点踩到苏玖。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偷听了个全程。

"师兄,帝让你别死。"

"听见了。"

"他是不是其实挺关心你的?"

苏迹把龙骨剑挂回腰间。

"关心不关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需要我活着。需要我活着的人,不会让我空着手去打仗。"

苏玖歪着头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所以……他会给东西?"

"不知道。但他不给,我也会去要。"

苏玖哦了一声。

"那我去帮沈白去了,他刚才急得嗷嗷叫,说拆辅龙骨的角度算不出来——"

"去吧。"

苏玖跑了。尾巴尖又冒出来了,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苏迹在营地里转了最后一圈。

伤员的呻吟声比白天少了,有人已经睡着了。几堆篝火在山谷各处烧着,火光把残骸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山坡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龙骨剑横在膝盖上。

他把手掌覆在剑身上,感受着金属底下那股残留的温度。

凉的。但不是死铁的凉。是有东西在里头沉着,压着脉搏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

堕龙仙尊留在剑里的那段记忆,又闪了一帧。

这次比之前清楚一点。

一片星空里,那个灰袍背影提着剑。他的对面不是黑太阳——是一座门。

门极大。大到看不见边。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有些亮着,有些暗了。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不是光,是一种浓稠的、会流动的黑。

灰袍背影提着剑,站在门前面。

没有挥剑。

他在犹豫。

画面到这里就碎了。

苏迹从剑身上拿开手。掌心里有几道龙骨纹路压出来的浅印。

门。

堕龙仙尊死前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对手,是一扇门。

一扇大到无边无际的、漏着黑色东西的门。

苏迹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

他有种直觉——这扇门比黑太阳本身还重要。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船修好,先把人练出来,先让自己的经脉重新长回去。

远处传来沈白的嗷嗷叫声。

"别拆那根!拆右边第三根!右边!你的右边不是我的右边——啊!你小心点!"

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苏迹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起身往那边走。

接下来的十天,苏迹把自己劈成了八瓣用。

白天盯着沈白改装主炮。辅龙骨的拆卸比预想的麻烦——那东西跟舰体长在一起,卯榫结构嵌了七层,每拆一层都得重新固定周围的支撑。段老头带着炼器师在旁边搭了三座临时炉子,把妖族力士交上来的残破甲片和碎掉的法器一批批往里扔,熔炼成灵金锭备用。

晚上苏迹自己疗伤。

经脉断了七成不是闹着玩的。

普通丹药只能止血续脉,真正要把断掉的经脉重新生长出来,得靠他体内那点黑炎慢慢烧。

烧一寸,痛一寸。

好在他扛痛的水平一向可以。

第十二天。

守墓人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招呼。苏迹正蹲在炉子旁边看段老头锤灵金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

"快了半个月。"苏迹头也没回。

守墓人把一只破布袋子扔到他脚边。

布袋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地面裂了一道缝。

苏迹低头看了一眼。

布袋口子没系紧,露出里头的东西——黑色的碎石,每一块都带着极细的空间纹路。碎石之间夹着几根指头粗细的银色金属棒,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上古阵纹的残痕。

"定空神石。"苏迹伸手拣了一块出来。入手极沉,掌心被压出一个坑。"这东西能稳定空间结构,用来加固龙骨接缝正好。"

他又翻了翻那几根银色金属棒。

"这是——"

"传送阵的遗骸。"守墓人的声音比走之前沙哑了一截,"一个被吞噬过的世界废墟里扒出来的。阵纹虽然废了,但材质是万年传承级别的空间基底。拆了重炼,能当主炮炮管的补强层。"

苏迹把东西翻了个遍,回头冲沈白喊了一嗓子。

"沈白!过来瞅瞅!"

沈白从一堆碎零件后面冒出脑袋,看见布袋子里的东西,两条腿直接跑飞了。他蹲下去摸了一块定空神石,手指在表面游走了几息,眼睛越来越亮。

"有了这个,辅龙骨的缺位可以用定空神石嵌合!"他一拍大腿,"工期至少缩短二十天!"

苏迹把布袋子踢给他。

"那就别愣着。"

沈白抱着布袋子跑了。

苏迹转头看守墓人。老家伙的袖口那道撕裂还是没缝,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的擦伤,有一条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虚空乱流里,碰上什么了?"

守墓人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

"一头寄生在废墟里的虚空游蛇。长约三百丈,吞过两个世界碎片。"

三百丈的虚空游蛇。苏迹上次在界坟外面碰到的空间乱流就够凶了,里面还有这种玩意。

"杀了?"

"跑了。"

苏迹挑了下眉。

"我抢了它窝里的东西它追了我两天,后来我进了一片碎裂的界壁残层,它追不进去。"守墓人把袖口理了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带了这些?"

"附近能活动的废墟区域有限。更深的地方,乱流太强,我这副身板撑不住。"

苏迹想了想。

"够用了。至少炮管的事解决了。"

守墓人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会儿。"苏迹叫住他。

守墓人侧过半个身子。

"你在那片废墟里,有没有看到一扇门?"

守墓人站住了。

安静了好几息。

"什么门?"

"很大的门。大到看不见边那种。门框上有阵纹,门缝里会漏黑色的东西。"

苏迹说完之后,仔细观察守墓人的反应。

老家伙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袖子里的手收紧了——苏迹看到了布料上那个微小的拉扯。

"没有。"

两个字,干干净净。

苏迹没追问。他把这个反应记下了。

守墓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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