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恶浊让道(求月票)
从最开始的砸窑,到术济会出手伏击,再到整座洞天变成一座囚笼,所有人沦为浊物的盘中餐。局势一波三折,让人目不暇接。
浊物倒灌来势汹汹,难以形容的恐慌迅速在春风商号的伙计里蔓延开来。
这些人呆愣原地,面露绝望的不在少数,但更多的人则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家的东主,傅春风。哀求、质问、怒吼、谩...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难听。
死亡的威胁已经让他们忘却了自己与傅春风之间的身份差距,如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在被浊物啃食成白骨之前,为自己找出一条活路。
傅春风孤身坐在小楼的屋脊上,困锁他的那座银色囚笼已经被观海李带走。但他依旧没有获得自由,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将他团团包围。
这些命器都是他花钱买来的,拿枪的人也是他亲自培养的,众叛亲离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傅春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看著远处那一线涌动的黑潮,看著浊物一寸寸吞噬自己拚搏一生积攒下的家业。砰!
谢凤朝举枪对准一块高耸入云的封镇界桩,狠狠扣下扳机,脱膛而出的子弹在界桩的表面轰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缺口。
除此之外,并没有掀起其他任何的波澜。
洞天的确可以通过蛮力强行破开,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否则介道命途恐怕早就失去在地疆内生存的资格了。
更何况术济会的观海李早已在这座洞天内钉入了诸多封镇界桩,即便强如沈戎,也未必能劈出一扇足以让所有人逃生的门户。
一众伐命山匪徒此刻也开始躁动了起来,人群中有咒骂声渐起,指责谢凤朝事前没有踩好盘子,白白害得大家跟他一起送命。
在绿林会中,同富贵那是常事,但共患难可就稀罕了。
啪。
谢凤朝扬手将自己的命器长枪【千里弓】丢到了说话之人的面前。
「大家上山当匪,干的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卖命生意。窑门一开,是横死当场,还是富贵荣华,谁都不知道。你要是觉得是老子害死了你,那现在就拿枪打死我。」
谢凤朝冷眼盯著对方,眸底戾气翻涌:「你要是不敢,那就把嘴闭上。再多说一句废话,不用浊物动手,老子第一个先弄死你。」
冰冷如刀的目光横扫众匪,所过之处,无人敢于谢凤朝正眼对视。刚才的咒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呼吸声。
「把春风商号的人都抓起来,突围的时候拿他们开路,咱们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谢凤朝沉声下令,众悍匪立刻扑向已经沦为一盘散沙的春风商号伙计。
浊物如鬣狗,只会追逐鲜活的血食,但春风商号这百十来条人命显然喂不饱眼前如此之多的浊物。谢凤朝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转头看向沈戎。
如果今天真的还有逃生的希望,那只可能出在沈戎的身上。
孟执缨同样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此刻表现得异常淡定,斜靠在一棵被子弹削成了秃桩的树下,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他所在的红花会其实也跟术济会在暗中有来往。
不同于格物山将人夷的老巢命名为【左道】,红花会内部更习惯将其称呼为【西廷】。
如今遍布整个黎土各道的「红花亭』,便是红花会高层亲自造访【西廷】后,效仿而来的产物。换句话说,术济会对红花会的影响,甚至比长春会还要更加深远。
原本孟执缨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毕竞以他在红花会内的地位,还轮不到他来发表任何意见,只需听从上面的安排即可。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看这架势,沈爷跟术济会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孟执缨的目光隐在升腾的烟雾之后,眼底满是纠结。
「以后红花会万一要是也下了场,那自己该站哪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孟执缨就感觉头疼不已,叼在嘴角的烟头以极快的速度燃烧。
「扑你阿母!」
叶炳欢突然爆出一句粗口,将手中的电话机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成粉碎。
术济会为他们准备这座牢笼不止屏蔽了电话机对外联系的功能,连专门用来开挖洞天门户的【掘疆锄】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往日里的手段,此刻全无用武之地。
叶炳欢只能无奈地看向了沈戎。
黑潮还在不断逼近,浊物兴奋的尖啸声响彻整个洞天,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寒。但陈霆率领的玄坛虎卫们却依旧缄默如一块块冷硬的山石,对笼罩而来的死亡威胁视若无睹,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处理身上的伤势,利用命钱快速补充体内的气数,做好迎接浊物冲击的万全准备。「如果自己带人强冲黑潮,能不能成功掩护沈爷离开?」
陈霆在心头默默盘算著突围的成功机率。
毛道命途虽然极少在地疆内活动,但关外却经常有浊物出没。因此陈霆与浊物交手的次数并不少,对于这些鬼东西的习性颇为了解。
浊物身上没有气数,更没有命数,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猎杀和吞噬命途中人,黎土八道是它们的目标,对于诞生在地疆的八夷更是「恨之入骨』。
除此之外,浊物另外一个十分显著的特点,那就是集群而行。
以现在这座洞天内聚集的命途中人的数量,被吸引而来的浊物恐怕数以千计。
在没有其他路可走的前提下,想要突围,那就只能选择从浊物倒灌的缺口冲出去。
可就算成功冲了出去,也会陷入更深的包围当中。
渺茫的希望让陈霆没有选择贸然开口,而是静静等著沈戎做出最后的决定。
生死系于一线,人心横生万念。
有人恐惧,有人怨怼,有人挣扎,有人绝望。
但无论是出于信任,还是被逼无奈,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沈戎,将活命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而被迫成为救世之主的沈戎,此时却纵身跃上了小楼,用身体挡住了傅春风眺望黑潮的视线。「看来到最后我们谁都没赢。」
傅春风没有选择去看沈戎的眼睛,而是看向了那片宛如墓碑一般,高耸入云的封镇界桩。
「观海李在打下这些界桩的时候,说是为了将你困死在这里。可我没想到他竞然这么轻易就变了卦,人夷术济会,也不过如此。」
在傅春风看来,今天这一战,他并非没有胜算。
这里是他的主场,他拥有用之不竭的气数财富,还有诸多威力巨大的命器。只要那名出自百行山的老猎户能够全力出手对付沈戎,那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但傅春风万万没想到观海李竟胆小到连半点风险都不敢承担,只不过碰见一点小小的阻力,就将自己弃如敝履,转而选择用浊物把所有人全部淹死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群人夷,我相信的只是自己的价值,能够让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沈戎朝著傅春风缓缓迈出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傅春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才上道几年?」
「混的久,不代表就混得好。」
「「恒』字东主,还不够?」
沈戎再进一步,冷漠道:「你要是觉得够,就不会投靠术济会了。」
「哈哈哈哈」
傅春风摇头失笑,忽然问道:「杜煜怎么没来?他应该很期待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这种粗活,用不著劳烦他。」
傅春风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神情复杂,不知道是在感慨杜煜的好运,还是在遗憾同行上路的仇人又少了一个。
片刻后,他收起脸上的表情,问道:「你好像并不著急啊,难道你还有脱身的办法?」
「我没有,但你身上应该有。」
沈戎话音落地,瞬间暴起,眼底倒映出盘踞在傅春风体内的「六畜』。郑沧海的身影浮现在他身后,表情肃穆的脸上满是浩荡神性。
轰!
傅春风身上忽然爆燃起一片透明火焰,硬生生将沈戎逼退。
「我是有办法,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要是成功活下去了,那我岂不是输得一败涂地?」其实在沈戎上楼的那一刻,傅春风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这座洞天是傅春风经营了一生的老巢,如果还有什么逃生的后门,也只有傅春风一人知道。所以傅春风一早便点燃了自己的命数,只不过一直将其压制在体内。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沈戎动手的这一刻,让沈戎的希望彻底落空,亲眼去看对方脸上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宛如孩童一般的幼稚行为,却是傅春风当下能够想到的,再让沈戎吃一次瘪的唯一办法。「我一生积攒下的家底,换你一条命。沈戎,这笔生意是你赚了。但是. 我也没亏。」
火焰熊熊炽烈,扭曲的空气让傅春风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苍凉的唱调随著傅春风残留的余烬被风卷起,直上高空。可并未飞出太远,就被浊物的尖啸撕得粉碎。是输是赢,沈戎没有兴趣去深究,他的眼睛已经调转了方向,看向远处的浊物黑潮。
在这个距离上,那些扭曲的身影和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容,已经变得清晰分明。
浊物对他没有兴趣,这一点沈戎早已经确定。
但要带著这么多人一起脱身,他也没有把握。
「人君老爷,还有一个办法..」
郑沧海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
沈戎明白郑沧海的意思,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那么做。
「小叶?是不是你?!」
就在这时,叶炳欢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高举右手,奋力挥动。
「你小子往哪儿看呢,大哥我在这儿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叶炳欢的视线看去。
叶炳欢竟然在冲著一头白眼浊物打招呼?!
而且听他话里面的意思,这头白眼浊物还是他手下马仔?!
陈霆仅剩一只的独眼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
浊物这种至凶至邪的东西,怎么可能跟命途中人打交道?
孟执缨一样是目瞪口呆,直到被燃尽的烟头给烫到了嘴巴,这才猛地回神,跳著脚甩飞烟头。谢凤朝的反应比起两人要稍微冷静一些,自从加入伐命山以后,他在地疆内的时间远超黎土,见了太多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东西,承受能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点。
可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也紧紧收缩成一团,心中的震惊根本隐藏不住。
他身后的一众悍匪则彻底炸开了锅,他们在地疆内讨生活,以往打劫小洞天的时候,最怕遇见的就是浊物。一旦碰上了,往往就代表著血本无归,甚至是身死道消。
但现在居然有人能够将浊物收成小弟,如此惊人的一幕,不由让这些匪徒惊骇不已,看向叶炳欢的目光中满是敬佩和崇拜。
而接下来白眼浊物给出的反应,更是让他们心头的崇敬之情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只见那头白眼浊物竟真的停下了动作,一双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叶炳欢的方向,似在回应他的召唤。
站在小楼屋顶的沈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却感觉白眼浊物此刻看著的并非是叶炳欢。
而是他自己。
似心血来潮一般,沈戎心头忽然一动,立刻展开【市井屠场】。
一栋栋房屋在他周围拔地而起,脚下所踩的小楼也被一座高墙深院所取代。沈戎探手一抓,屠夫钩当即落入手中,魂魄秤漂浮半空,空空如也的秤盘被另一端的秤砣压得高高擡起。
下一刻,沈戎眉头微皱,他竟从白眼浊物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显的情绪起伏。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莫名的,近乎带著本能的渴望。
它似乎. . . .想要住进沈戎的命域当中,成为这座【市井屠场】的居民。
与此同时,黑潮之中爆发出一片剧烈的涌动。
一头. ..两头...三头
同样面生白眼的浊物一头接著一头出现,一股凶厉的气息瞬间充斥整座洞天。
陈霆脸色骤变,擡起右手攥拳一握,余下虎卫立刻举盾列阵,严阵以待。
伐命山的匪徒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纷纷将绑来的春风商号伙计挡在自己身前。
「戎子你别冲动,这是我的马仔,让我先跟他谈一谈。」
叶炳欢眼角不断抽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先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高举双手,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小叶,咱们兄弟俩是什么感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欢哥我今天带著这群兄弟来这里是为了办事,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进食。」
叶炳欢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探著说道:「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让你的朋友们把路让开,让我的人离开。不过你放心,欢哥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肯定不会白白折你的面子,这次你们没吃到的血食,我回头加倍补偿给你,如何?」
吼!
白眼浊物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声音没有想像中的凶戾,而是带著一股威严的味道。
涌动的黑潮猛地一停,竟真像是答应了叶炳欢的要求那般,压制住了自己进食的本能。
叶炳欢见状,猛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小子,欢哥我就知道没有白疼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头同样达到了「白眼』等级的浊物突然飞身扑出,狭长的双臂宛如两把长刀,砍向叶炳欢的马仔「小叶』。
轰!
两头白眼浊物瞬间撞在一起,战斗动静极大,它们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命技和命域,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近身搏杀。
不过「小叶』的实力显然要强出一筹,很快便稳稳占据了上风,硬生生折断了敌人的双臂,面门处裂开一条狭长的黑口,翻出一排锋利的獠牙,将战败之人的头颅一口咬下。
整座洞天内鸦雀无声,只有「小叶』的咀嚼声清晰可闻。
吼.
「小叶』再次发出一声不算高亢,却格外悠长的低吼声,似乎在询问还有谁要反对自己。
黑潮一片死寂,最低级的无脸浊物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异动。
同为「白眼』的其他浊物也纷纷低下了头颅,以表示臣服。
「小叶你别这么凶,在道上当大哥,威严固然很重要,但你也要学会适当接受手下人提出不同意见,以德服人,这才是正道嘛。」
叶炳欢见局面被自己的小弟彻底控制住,瞬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容变得得意而张扬。
他对著「小叶』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行了,快把路让开吧。」
此话一出,一望无际的黑潮顿时朝左右分开,露出了一条足有丈宽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正是浊物倒灌而入的那扇裂隙门户。
叶炳欢缓缓转身向后,享受著一道道充满了尊敬和崇拜的目光。
这种感觉,如春风拂面,又似冬日暖阳。
「没事了兄弟们,走吧。」
叶炳欢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随后说出了一句穷尽他毕生想像力,甚至还没说出口,就让他浑身兴奋得颤栗的话语。
「欢哥我带你们回家。」
「欢哥,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大哥。」
孟执缨动作最快,闪身上前,满脸谄媚,「来,点上一根,您辛苦了。」
「小孟你用不著这样。」
叶炳欢脸上笑容亲切,浑然没注意自己接烟的手还在不自觉的发著抖。
「欢哥,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空上伐命山坐一坐。」谢凤朝抿了抿嘴,神情严肃道:「这对我很重要。」
叶炳欢哈哈一笑,拍了拍谢凤朝的肩膀,意气风发道:「好说好说,有空我一定来。」
陈霆跟叶炳欢交往不多,所以没好意思凑上前来,只是面带敬意的看著对方,眼神里满是感激。叶炳欢倒注意到了他,挥了挥手,笑道:「小陈,你的意思我懂。以后大家都还要在关外混,有什么需要欢哥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陈霆心头一暖,连忙点头道:「多谢欢.欢哥。」
「行了行了,咱们就别在这儿瞎客套了,让小叶他们久等就不好了。」
叶炳欢招呼一声,随后朝著小楼上的沈戎喊道:「戎子,你也别在楼上杵著了,赶紧下来。」「这就来。」
沈戎应了一声,既然叶炳欢接了这份面子,那他当然不会跳出来当那个扫人兴致的恶人。
而且他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将自己跟浊物之间的特殊关系。
「想住进【市井屠场】,这是打算还魂,还是寄生?浊物,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沈戎知道那头白眼浊物是在向自己示好,但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却有些想不明白。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沈戎抛开心中的疑惑,低头看向脚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你要是再躲在里面装死,待会可就只有留在这里喂浊物了。」
「沈老板误会了,在下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渝青钱的声音在楼中响了起来,带著几分讨好。
沈戎没兴趣再跟这位「裕』字东主东拉西扯,直截了当道:「跟我走,等你帮杜煜拿下春风商号的所有遗产之后,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
「没问题。」
渝青钱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更是怕沈戎会反悔一般,自己开始主动加码。「伐命山和这群玄坛脉兄弟的酬劳,全部由鄙人来承担。另外,我保证以后「裕』字内不会再有人阻碍震虏商号的生意,沈老板觉得这么安排,可还行?」
沈戎闻言一笑:「渝老板,倒是很上道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渝青钱的身影从小楼底层走出,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对著站在楼上的沈戎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老板,您先行。」
远处,叶炳欢昂首阔步,一马当先,大步走在成百上千的浊物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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