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忘年交的二人！
朱由检闻言大为诧异，这是他头一回见桀骜的丁修如此自谦。
但丁修脸上并无半分玩笑之意，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色军服上，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从前贪财、随性、浪荡度日，不信官府、不信庙堂、不信天下有公道。”
“当初留在讲武堂，也是陛下惜才，月俸丰厚，直到亲眼见陛下重整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我才真心折服！”
“所以这天下，我最敬佩的人便是当今陛下。”
“他的过人之处，从不是造出神兵、铸出战舰、练出强兵。”
“而是将涣散已久的人心、腐朽糜烂的世道、日渐寒凉的家国大义，一点点找回来了。”
“早年的兵卒，只为粮饷厮杀卖命；如今的将士，甘愿为寻常百姓舍生赴死。”
“这才是真正的强军，货真价实的太平盛世！”
丁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
“这样的兵，我喜欢！”
“这样的朝廷……”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半晌才坦然道出：
“我也甘愿为它舍命！”
朱由检静静望着他。
丁修说完，自己反倒浑身不自在，面上当即浮出几分嫌弃的神情，撇了撇嘴。
“当然有言在先，军饷必须按时足额发放。”
“少一个铜板，我都不依。”
朱由检忍不住朗声发笑，一旁的史可法亦是莞尔摇头。
说笑过后，三人之间却又渐渐安静下来。
落日余晖铺洒在高家堰大堤，丁修望着往来不休的士兵，低声轻叹：“若是戚帅尚在人世……”
朱由检与史可法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
丁修未曾把话说完，二人却全然明白他心中所想。
戚继光！
那个曾经以一支戚家军横扫东南倭患、镇守北疆边关，真正做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大明名将。
这般人物，若生在当下，又能建立何等功业？
他远眺洪泽湖面，低声道：“戚帅这一生心心念念，想要的，不就是这么一支敢战、能战，且明白为何而战的军队吗？”
“若是他能亲眼瞧见如今大明的将士……”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毅侯倘若亲眼得见今日大明军民同心之景，必定满心宽慰，引以为傲！”
丁修沉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朱由检忽然笑道开口：“不过，丁师傅，你今日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此话怎讲？”丁修侧过脸。
“自京城一路行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朱由检笑意不减，“我原先还以为，丁师傅口中只谈银钱、风月。”
丁修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殿下这话说得轻巧，刚出京城那会儿，您一身文绉绉的书生气，开口闭口便是圣贤之道，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哪里敢随意搭话？”
朱由检眉头一挑，“本王哪有你说得那么迂腐？”
“怎么没有。” 丁修答得干脆利落，“那时候我看您，跟看那些死读书的酸秀才别无二致。”
朱由检一时气笑，高声唤道：“丁修！”
“在！”
“你莫非忘了，本王乃是当朝亲王？”
“没忘。”丁修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不然属下为何一直称您殿下？”
朱由检一时语塞，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丁修瞧着他窘迫模样，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朱由检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过比我年长十数载，若本王到了你这年纪，未必逊色于你半分！”
丁修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
“啊，对对对，殿下所言句句在理！”
他拖长了声音，语气敷衍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殿下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我一介武夫，如何能与您相较？”
“丁修！”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你信不信我回京以后就让皇兄收拾你？”
丁修立刻扛起刀，脚下却已经往旁边挪了两步，满不在意道：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我这点破事。”
说着，他又斜睨朱由检一眼，“再说了，殿下您要真有本事，大可亲自出手收拾我。”
朱由检气得脸色发红。
“你——”
一旁的史可法再也按捺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看着这一对年纪相差甚远，却不知何时已经颇有几分忘年交意味的二人，摇了摇头，也不再插话。
夕阳穿透云层，将辽阔洪泽湖染成一片滚烫金红。
堤坝之上，军民仍旧往来奔忙，未有片刻停歇。
风雨暂歇，水势未平，可人心稳、士气足。
高家堰仍旧需要加固，堤后的百姓仍旧需要安置，这一场席卷南北的大雨，也远远没有结束。
成片红色军服在落日下绵延铺开，宛若一道永不倾覆的燃烧长城，
而那道从云层间洒落的阳光，也终于照亮了整个淮安。
这一日，高家堰有惊无险，未曾溃堤。
可对整个大明而言，这场席卷南北的天灾，才刚刚拉开序幕。
天启八年四月，江南暴雨不止，西北旱情蔓延。
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江西、湖广、陕西、山西、四川等十余省相继出现不同程度的灾情，数千万百姓深陷水火。
这样一场横跨南北、牵动数千万百姓的天灾，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祸。
可灾难有时也是一块淬炼民族意志的试金石！
处置得当，便能凝聚万众人心，让官府被百姓所信赖，也能让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在共抗灾祸间生出休戚与共的荣誉感。
后世的人民解放军，不就是在一次次抗洪抢险中，铸就了那份与人民血脉相连的深情吗？
那些在洪水中手挽手筑成人墙的身影，那些在泥水中咬牙扛沙袋的肩膀，那些累倒在堤上合衣睡去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只是在这个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退！
若是在原来的史书之上，或许只会留下寥寥几笔。
天启八年，江南淫雨，西北亢旱，十余省相继告灾。
流民啸聚，盗贼蜂起，天下大饥。
后人翻阅史书时，也许只会感叹一句天灾惨烈，随后便翻过这一页，继续去看那些帝王将相的权谋故事。
可如今的大明，却已经不是过去的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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