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囚笼绝唱上

后宫。
这里曾是整个大周帝国最富丽堂皇、也最等级森严的囚笼。
然而此刻，这片被高墙隔绝的天地，弥漫着一股腐朽、绝望、令人窒息的死气。
源头在正殿。
昔日端庄持重、代掌凤印的惠妃，此刻正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皱巴巴、沾满不明污渍的华丽宫装，赤着脚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旋转、跳跃。
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的曲子，时而尖声大笑，笑声如同夜枭啼鸣；
时而又突然蹲下，用长长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地砖缝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嘴里念念有词：
“血…好多血…陛下说要感恩…要有大爱…嘻嘻嘻…”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彻底崩断的弦。
惠妃疯了。
这个曾经象征着后宫最后一点秩序的影子，彻底崩塌了。
失去了唯一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管理者，这座庞大的囚笼瞬间滑向了彻底的混乱与无序。
宫女太监们脸上的恭敬和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惶恐和肆无忌惮的贪婪。
克扣份例成了常态，偷窃财物明目张胆。
昔日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如今敢为了半块发霉的糕点与曾经的主子大声争执。
几个胆大的太监甚至结成了小团体，把持了通往宫外采买的最后一点可怜渠道，用高出市价数倍的价钱勒索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娘娘”们所剩无几的私房。
争吵、哭闹、厮打，在阴暗的角落和空旷的殿宇间此起彼伏，无人制止，也无人关心。
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心，偏殿一隅，四个同样身着华服、却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女子，如同四尊被遗忘的玉雕，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孙清音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旧衣的袖口——那是她入宫前，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精巧的孙氏家徽。
聂青萝靠坐在冰冷的柱子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她的性子最是刚烈。
此刻，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磨得锋利的铜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视着每一个敢靠近她们这片“领地”的宫人。
李诗韵蜷缩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用一块褪色的旧锦帕仔细包裹着，只露出一角温润的羊脂白——那是她和聂凌风的定情玉佩。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无声无息。
洪素心则坐在门槛旁，背靠着门框。她年纪最小，入宫时不过十六，如今也不过十七。
她呆呆地望着庭院角落里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杂草，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孙清音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今天送来的粥，又馊了。”
聂青萝头也不抬，冷冷道：“能送进来就不错了。没看外面那些奴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
“他们怎么敢……”洪素心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以前？”聂青萝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以前惠妃还没疯，现在？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等死的鱼！”
“别说了！”李诗韵猛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带着哭音打断。
孙清音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李清雪被拖走时，我就该明白了……我们存在的价值，不过是牵制家族的棋子。如今这棋子，怕是快要没用了。”
“当啷…叮咚…”
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女子清越婉转、缠绵悱恻的歌声，乘着夜风，悠悠荡荡地飘过重重宫墙，清晰地钻入这死寂的偏殿。
是万象台的方向。
四个女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聂青萝猛地攥紧了铜簪，指节泛白：“听，我们的‘好陛下’正在享乐呢。”
孙清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李诗韵的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瞬，又死死压了下去。
洪素心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只剩下更深的死寂。
“他一定很快活吧……”洪素心喃喃道，眼神没有焦点，“有那么多美人陪着……”
“快活？”聂青萝眼神锐利如刀，“他当然快活！踩着我们的骨头，听着我们家族的哀嚎，他怎么能不快活！”
孙清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慎言，青萝。隔墙有耳。”
“怕什么？”聂青萝豁然站起，声音激动，“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死吗？那或许是个解脱！”
“我不要死……”洪素心吓得抱住头，缩成一团，“我不想死……”
李诗韵终于转过身，露出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丽的脸庞，泪水涟涟：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凌风表哥……”她又紧紧抱住了怀中的玉佩。
就在这时，殿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面带油滑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随意地将东西往地上一放，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压低声音道：“几位娘娘，用膳了。外面……可是出大事了！”
孙清音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何事？”
小太监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打起来了！魏国！和大周！全面开战了！陛下……陛下御驾亲征了！去乾国燕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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