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初步坦诚

阿秋怎么也没有想到，怜儿夫人会如此直白地发起质问。
窗外，荒兽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刚刚远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暴戾的气息。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好在，历经风雨的阿秋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内心的惊涛骇浪并未在脸上显露分毫。
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借此平复瞬间加速的心跳。
她收敛了一下脸上惯有的、属于侍女的恭顺表情，抬起眼，定定地看向那个平日里总是弱不禁风、依偎在永劫身边的怜儿夫人。
此刻，怜儿夫人脸上哪还有半分柔弱，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在询问我究竟是什么人的时候，”阿秋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是不是也要自我介绍一下呢？”
怜儿夫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她往日娇柔的形象判若两人：“现在已经不打算在我面前装了吗？阿秋，你可别忘记了，你可是永劫亲自分配给我的侍女。但凡我说一声不喜欢你，觉得你伺候得不用心，你觉得，你还能见得到明日的太阳吗？”
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窗边，目光扫过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天空，语气转冷：“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外面那群荒兽像没头苍蝇一样来回搜索，闹得营地鸡犬不宁，这件事，就是你造成的吧？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小动作，难道我这个做夫人的，还没有资格过问一下吗？”
阿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裴守月藏在她的空间里，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如今除了裴守月，墨白与那神秘女子亦在她的空间里，不管是谁，若是被发现了，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怜儿夫人的脸上，试图从那精致的五官中读出真实意图。
“我可以信任你吗？”阿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说出来，你不会立刻转身就告诉那群荒兽吗？你怎样保证，你在作为永劫夫人的情况下，还是可信的呢？”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身份的对立，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最大的鸿沟。
怜儿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随着声音落下，里间的帘幕微动，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饶是阿秋见惯了风姿出众的人物，如她那位清冷出尘的夫君，如记忆中惊才绝艳的容与、玄兆、祁延琅等人，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也忍不住心神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清冷，宛如皓月当空，高悬于九天之上，带着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疏离感。
另一人，则是一身炽烈的红衣，容颜绚烂，如同烈日当头，光芒万丈，一眼望去便觉灼灼生辉，那炽热的魅力仿佛能直接烙入人心。
这两人的容貌，绝对是世间顶尖，足以与阿秋所知的那几位佼佼者比肩。
然而，阿秋毕竟是阿秋，短暂的失神后，她立刻收敛了心绪，警惕之心大起。
她迅速将视线从这两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上移开，再次聚焦于怜儿夫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夫人，这是何意？这两人……又是从何而来？”
这太不合常理了！怜儿夫人是永劫的夫人，以永劫那霸道至极、占有欲爆棚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夫人身边，出现两个如此容貌出众、气质非凡的男子？这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两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怜儿夫人似乎很满意阿秋的反应，她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掌控感：“阿秋不必惊讶，这两人正是我那可怜的被噬能掳掠来的‘弟弟’呀。永劫怜我思亲心切，特意寻来陪伴我的。”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那两名宛如日月同辉的男子，便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怜儿夫人的身后，微微垂首，低眉顺眼，姿态恭敬无比。
奇妙的是，当他们收敛气势的刹那，身上那夺目的光华仿佛瞬间黯淡了下去，从光艳照人变得泯然于众，仿佛只是两个容貌稍好的普通仆从。
阿秋心下有些了然。若是如此“泯然众人”的姿态，再加上“弟弟”的名头，或许真能解释永劫为何会允许他们存在。
永劫自信乃至自负，或许在他看来，这样的“蝼蚁”根本不足以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可看着这两人对怜儿夫人那近乎本能般的乖顺和服侍，阿秋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不仅仅是弟弟对姐姐的尊敬，更像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忠诚与服从，类似于这个世界的男子对待其主君的态度。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夫人今日特意向我介绍您的两位弟弟，是为何故？”
怜儿夫人又拍了拍手，姿态闲适。那白衣如月的男子立刻从角落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摇椅，动作轻柔地安置好。
而那红衣似火的男子，则不知从何处端出一盘灵气氤氲、色泽诱人的异果，小心翼翼地递到怜儿夫人唇边。
怜儿夫人自然地张口接过，一边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一边惬意地品尝着水果。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更加深了阿秋心中的怪异感。这绝非普通的姐弟相处之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怜儿夫人咽下果肉，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阿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你是可以进入你的空间的吧？”
阿秋的心头猛然一惊，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空间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在绝境中保住性命、藏匿裴守月的最大依仗！她是怎么知道的？！
尽管内心已是翻江倒海，阿秋的脸上却硬是没有表露出分毫异样，反而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夫人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早已被种下蚀心种了，这糟心的玩意儿早就已经切断了我与空间的联系，我早就不能够自由进入自己的空间了。”
她话锋一转，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怜儿夫人：“相反，怜儿夫人你，应该没有被种下蚀心种吧？永劫大人对你宠爱有加，定然舍不得让你受这等苦楚。如果说我们这里有谁还能进入自己的空间，那也只能是夫人你了……”
阿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仿佛根本听不懂怜儿夫人在说什么，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嗔怪。
怜儿夫人依旧是一脸从容的微笑，对于阿秋的否认，她似乎毫不意外。她既然敢如此直接地点破，必然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成竹在胸。
“你别急着否认，”怜儿夫人轻轻摇动着摇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些日子，荒兽们掘地三尺搜查的那个逃走的男子，他并没有逃远，对吗？让我猜猜……他应该就躲在你的空间里，是吧？”
“轰——！”
阿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怜儿夫人不仅知道空间的存在，她甚至连裴守月的存在都一清二楚！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监视了自己多久？
巨大的恐慌之后，是电光火石般的联想。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偶尔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并非错觉？自己偷偷跟踪她，她其实也是知道的？难道……
阿秋猛地想起那个危险的夜晚，怜儿夫人突然一反常态地出门，而她则凭借着一股直觉和勇气，悄悄尾随，这才误打误撞找到了营地防守最严密、也最罪恶的实验区所在地。
如今细细想来，那晚怜儿夫人的行为本身就透着蹊跷，而她一路跟踪的过程，似乎也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阿秋心中升起：若那日晚上，是怜儿夫人故意将她引到实验区的呢？
不管她的具体用意如何，是想借她的手做些什么，还是想让她看到什么，但最起码，这证明了她并非完全站在入侵者荒兽那一端！她也在暗中进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行动！
只要她不是入侵者的人，不管她在这个营地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至少在当前，在对抗荒兽入侵者这一点上，他们或许不是敌人！
想清楚这一点，阿秋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了几分，一直压抑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全身戒备，仿佛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她看向怜儿夫人的目光少了几分提防，多了几分探究，连带着与她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轻快和直接了许多。
“夫人又何必与我兜这么大的圈子？”阿秋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说吧，夫人，你究竟有何目的？又想让我与你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你若不是想让我帮你做事，也不会特意帮我隐瞒那一茬又一茬的搜查，更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与我摊牌，询问我的真实身份吧？”
阿秋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她上前一步，拉近了与怜儿夫人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也不询问夫人，你究竟是何身份？潜伏在这个吃人的营地里，又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只问你一句……”
阿秋的话语停顿了一秒，她死死地看着怜儿夫人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美丽的瞳孔，直抵她灵魂的最深处，看清她最真实的想法。
“你究竟是域外入侵者的人？还是始终是我大庸域的人？”
听到“大庸域”三个字，怜儿夫人脸上那一直挂着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子，离开了舒适的摇椅背，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阿秋审视的双眸。她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迷雾，只剩下一种近乎庄严的真诚。
阿秋甚至能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小小的、带着紧张和期盼的倒影。那是一双没有被域外黑暗气息污染过的眼睛，清澈，坚定，带着一种属于大庸域山河的灵韵。
阿秋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直觉，以及这些日子以来观察到的蛛丝马迹，都在告诉她，面前的怜儿夫人，或许是值得信任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挤压出去。她决定赌一把。当然，她也并非盲目信任。
这些日子发生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虽然那日因为怜儿夫人突然跪倒在地，请求她帮她逃出去，结果被永劫撞见，导致她被永劫迁怒，重伤濒死。
但那场危机之后，她和怜儿夫人都因祸得福，获得了在营地一定范围内的自由行走权，并且她们居住的这座小院，明里暗里的监视也明显减少了。
这于她而言，是天大的好事，行动方便了太多。再加上后续几次荒兽的严密搜查，都有怜儿夫人有意无意地出面周旋、帮忙遮掩，这才让裴守月一次次化险为夷……综合这一切，阿秋心中已有八成把握，怜儿夫人极有可能也是大庸域潜伏进来的同道中人！
他们，应该是一边的！
“我生是大庸域的人，死是大庸域的鬼！”怜儿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说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阿秋的心上。
她挺直了脊梁，那一刻，阿秋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容貌的、风华绝代的气度，那是一种源于信念和故土的骄傲与决绝，“断然不会与域外入侵者同流合污！”
“好！”阿秋不再犹豫，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那我就信你一回！”
她看着怜儿夫人，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合作的干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怜儿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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