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秋叶
第464章 秋叶
天际微暗，浓云卷尽天光，大片大片阴影落在地上，巍巍宫廷沉在黑影之间，黑暗和地相连，掩埋了宫廷的下半端。
一行行宫人鱼贯入殿，将一排排手腕粗细的蜡烛点燃，飘摇的光顿时盈满了大殿，玻璃琉璃制成的窗棂处，透出微微泛黄的烛光，在渐渐发沉的夜色中，好似宫殿飘在天上。
皇帝朱见深跌跌撞撞踏进了贵妃殿中，殿中榻上万贞儿蒙著白布，已然了无生机，他上前去缓缓揭开，苍白发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似是能看出一丝眷恋思念。
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朱见深微微仰头，想要将眼泪都收回去，却并无作用，那些泪宛如泉涌。
「贵妃。」
「贵妃————去世前可说什么了？」
朱见深望向万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哽咽询问著，大宫女跪在地上，战栗著回道：「娘娘去的急，临终前只是多问了几次陛下何时回来，没留下什么遗言。」
殿中烛火愈发飘荡，殿外似是有风吹进，将蒙在万贞儿身上的白布也吹的动起来，皇帝连忙伸手按住。
「没受罪也挺好的，挺好的。」
这般说著，心中却隐隐作痛，有些憋闷，他又端详了片刻，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为贵妃收敛，准备后事吧。」
更多的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著处理后事所需要的各项物品，朱见深缓步踱向殿外，隐隐间觉得心口一顿，郁结之气发痒，接著重重吐出一口血来。
身侧侍候的大太监见状一惊，正要惊叫却强行压抑下去，跪下身去，就要去擦拭血迹，担心被人知晓。
朱见深盯著地上刺目的血光，抬头望著黑暗沉沉的夜色以及宫中各殿从窗棂透出的烛光。
偌大宫廷之内，有许多他的妃子，但此刻他只觉孤寂至极，「贵妃走了，朕又能在这世上存留多久呢？」
跪在地上擦拭血迹的大太监闻言悚然一惊，当即叩首在地上，泣声道：「主子必然会千年万年安康平安。」
朱见深无奈一笑，「这世上哪里有人能千年万年呢，如朕的太叔祖那样，能存世近百年的人，已经堪称人瑞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心中更是颤抖起来。
存世百年。
如今已然是成化三十年，李显穆已然九十七岁，世人就这样眼睁睁的看著他一步步叩开百岁大关。
如今的大明，李显穆是世上最后一个生在洪武时代的人，简直是大明朝如今的活化石。
以如今的年龄所考，他毋庸置疑是大明朝年龄最大的人。
时间是有力量的，权位同样是有力量的，当二者结合到同一个人身上，其力量便如同苍天对生人，庞然、磅礴。
甚至，不敢高声语，唯恐惊动天上人。
走到如今地步，李显穆自然早已没有了亲朋故旧，那些人早在二三十年前，就一一化作了尘土。
甚至就连下一代，他的儿子、侄子、弟子，都近平死尽了，他本就是李氏二代年龄最小的，甚至李氏三代都有许多人死在他前面。
毕竟。
即便是李显穆这一脉的三代，他的孙辈都已经五十多岁，其中一些不太长寿的，骤然离世并不是意外。
在大明朝的人眼中，李显穆已经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符号、一个祥瑞、一个活著却已经立在神坛的神像。
他就是大明朝的活历史、是一切宫廷秘闻、官场隐秘的知晓者，无数不知该要如何去
形容的词汇，都可以冠在他的头上。
朱见深陷入了深深叹息。
（删、改）
很多人都期待他这个皇帝做些什么，最终皇宫中只传出一道声音，「朕知晓，至公党、意使天下至正而至公，这不仅是元辅所求，亦是朕所求，于大明有大利，而无一害，朕欣之、喜之、赞之，当为之庆贺。」
没有任何争执，皇帝直接认了，让一众人大失所望，认为皇帝太过于软弱，却亦有一大批人认为皇帝此举并无不妥。
毕竟至公党唯一所值得诟病的便是其所求，和皇权至高所悖逆，明目张胆的结党，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但大明已经在内阁制度下，运行了三十年，架空了皇权三十年，如今再出现至公党，其实许多人是可以接受的。
朱见深并不觉得自己选择有任何错。
难道要和李显穆去硬碰硬吗？
说句不好听的，以如今的李显穆，就算是把太祖皇帝拉回来，都不一定斗得过。
天下人从士子到兵卒，从文人到军校生，从文官到武将，几乎都是向著李显穆的。
就算是用一些计策把李显穆拿下，就像是拿下何进、尔朱荣那样，朱见深相信，那些
人完全敢冲进皇宫弑君报仇。
被很多人视作皇权心腹大患的至公党，朱见深并没有放在眼中，至公党，不过是一个比较严密的组织而已。
历史上架空皇帝的政治集团，多了去了，但最终又能有几个成事呢？
他是皇帝。
他这些年的确是被架空，是傀儡，但傀儡有傀儡的好处，正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内阁的宰相们的确是大权在握，掌握著天下的权力，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所有的骂名都被他们挡了。
朱见深相信，一旦元辅李显穆去世，官员们失去了最大的震慑，立刻就会变质，断则三两年，多则七八年，官员们就会故态复萌，开始鱼肉百姓。
到了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呼唤明君圣主！
这就是人性！
朱见深看的太清楚了，一旦百姓、中低层官员们认为世道开始变得黑暗，他们立刻就会开始呼唤圣主明君，而这个时候，他这个皇帝就会不可避免的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那么他们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呢？
一个没有犯过错误的皇帝，这是自然，他都没做过事，怎么去犯错。
一个品德很不错的皇帝，这是自然，他从不曾掌握权力，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表达一下对百姓的关心即可，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在这等思潮之下，他必然会不战而胜！
所以他为什么要去和李显穆争权夺利呢？
对朱见深心中所想，李显穆知道，李祺也知道。
李祺感慨著，朱见深不愧是大明朝排得上号的聪明皇帝，这一整套思路几乎没有问题，而且在历史上有许多次成功的经验。
甚至。
隔壁日本发生过更离谱的事，因为幕府太过于腐败，一大批底层武士把已经成为吉祥物的天皇拉了出来，天大的权力就那么落到了天皇的头上。
这就是皇帝这个名头的威力。
只是，朱见深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氏有挂，他所有的退让，都只会被彻底的蚕食干净。
只是。
朱见深现在突然有点不在意了，当万贞儿的遗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命运。
他方才有感而发出了时日无多的感慨。
如今再回味，却依旧如此所想。
他的心在不断向下沉著，就像是被水草缠绕的落水之人，那池塘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
但却有一种莫名的静谧和安宁。
好累啊。
朱见深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这万里江山，竟然如此沉重。
万贵妃的去世在京中掀起了一些波澜，概因外间传言，皇帝陛下很是消沉，一直都不见好转，于是无端生出一些谣言来，只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流言来的快去的也快，元辅大人坐在李园，就像是镇守邪祟的神像，一切魑魅魍魉，都只能烟消云散。
（删、改）
民间甚至传言「不入至公，不知三品、府首之贵！」
这话便是说，不加入至公党，就很难成为知府，至于三品及以上的高官，那更是纯粹做梦。
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这话可能有些偏颇，但有识之士都能看得出来，再这么发展下去，这就是必然的事情。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犹豫呢？
很简单。
李显穆年纪大了。
犹如暴风雨来前的平静，但谁都知道，有无尽风暴在其中累积，一旦李显穆去世，如今正如火如荼的至公党，将失去最大的靠山，它能在接下来的政治风波中继续不倒吗？
那位皇帝陛下，看起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在历次政治风波中，都毫不犹豫的站在元辅这一边。
倘若是少年皇帝便罢了，但这位皇帝都四十岁了，依旧如此，就不得不让人警醒。
只是。
所有人都没想到，意外比一切来的都快。
九十七岁的元辅，在李园中逗弄孙子的孙子，身体依旧康健，至少外人看不出什么来o
而理论上尚且处于壮年的皇帝，却衰落了下去。
如同他的父亲、祖父、太祖父那样，年岁都不长久。
伴随著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殆尽，寝宫之中唯独剩下烛光在照著，洒下一片片阴影。
殿上那些描绘在各处的浮图也在光暗不明之中，显出几分诡色来，外殿候著一队宫人，内殿中更是几步一人，宫人们或站著，或跪著，手中各持著不同的物件。
浓重的药味从殿中传来。
大明朝的皇帝就那样大喇喇的躺在殿上，身上蒙盖著明黄色的被子，榻前太医院几人在各自检查。
几人眼底都存著焦急之色，又有几分不明所以的困惑，最终只能将其归结为郁结之气
于心。
朱见深一看几个太医的表情就知道真相，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又回想起万贵妃去世那一天。
他说，「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有些期待，亦有些疲累，还有些不甘心。
他这一身治理天下之能，还没有施展，结果天不假年，就这样要逝去。
他还想要看看，等到元辅去世，他会走到什么地步，却再没有机会。
他想著依靠年龄的优势，把元辅熬到老死，继而登临天下之峰，却没想到，最后是他先去世。
当初他的生父朱祁镇、以及宗法上的父亲朱祁钰，是不是都和他如今的想法一样，认为自己还年轻？
他忍不住的想，倘若元辅知道他如今的境遇，又会想什么呢？
是欣喜于他这个不安分的皇帝驾崩？
朱见深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李显穆完全清楚他想要在李显穆去世后做什么。
二人之间有一重特殊的默契。
无论李显穆做什么，朱见深都不干涉，李显穆也不会对朱见深做什么，至于未来的事，留到未来。
现在是李显穆的时代，未来是朱见深的时代。
只是————
朱见深没想到自己要先离世了。
「去将太叔祖召进宫中，朕有些话想要和太叔祖交待。」
在临终之前，朱见深有些话想要问李显穆，有些话想要对李显穆说。
这些话之中，有一些他憋了太多年，倘若如今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有一些，是他也想不明白的，只有李显穆能给出答案。
大太监跪地应是，而后快速往殿外而去。
秋月如水，透过窗棂洒落进殿中，照出一片月白之色，有几道剪影在其中流动，恍若清澈溪流中的流水。
朱见深盯著那一小片月白之色，好似见到柳叶秋时洒落。
万物寂寥的季节。
命数将要终于此了吗？
PS：坏消息：112章和113章通知整改。
好消息：能改，没有像98章一样，直接查无此章，我就说我怂一点是对的，起码书还在大伙的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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