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大哥咋还睡不著呢？

第423章  大哥咋还睡不著呢？

    冰原上，慕容如烟很快就开始四处飞著钻研整座城池的布局，张承道也逐渐在往外围调整【鹤池映月灯】改造的湖泊的分布和大小。

    又过了几日，鸽了几次朝会的张承道，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往白石仙宗赶去，宗门里的事务虽然大部分都是徐婴在打理，但也有需要自己出面的地方，总不好一直当甩手掌柜。

    而与此同时，人人都以为已经大乱的南楚国，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灵气复苏」带来的不只是修炼方式的变革，或是武道势衰、仙道兴起那么简单。

    而是整个白石界资源格局重新分配带来的震荡。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那些世家大族和高坐庙堂之上的勋贵们，迅速没落下去了一批。

    有远见的，几平倾家荡产，去收集各种修炼资源，或是送族中子弟前往西边那些修习仙道的门派和势力，更以入已位列「仙盟」名单上的宗门为荣。

    也有不甘心的，不肯转变，这些势力很快就没落了下去，甚至没要了半年。

    在这种情况下，起义军中，以安有道为主的保守派，便坚持先行在军中推行修仙，继而趁著秋日抢收抢种，将已打下来的地盘仔细经营，再扩充版图。

    这种想法和刘义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总觉著，要是就那么急匆匆地打下京城，必然会浪费更多精力去平衡四方势力，而到了那时，自己就不得不为了威望和人心妥协无数次，这片土地————

    就算再改无数个国号，也还是如今的大楚。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甚至连安有道那里，他也不好透露。

    毕竟安有道此人虽好用，却实在来历不明，刘义口中一向对其尊重信任，甚至对其姿态要比对跟自己同生共死的那些发家的兄弟们还要好，却半分实权都不曾给过。

    有聪明的，倒是看出来一二，但也有愚笨的，只觉得自家大哥实在是「变了心」。

    「大哥！」

    钱三两半夜爬起来解手，忽然在马厩附近看到了一个壮实的黑影，莫名还有些眼熟，顿时一个激灵，险些叫了出来。  

    好在他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刘义，正抓著一袋豆子喂马，这才挠了挠头，问道：「大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咋个跑这里来喂马了！？」

    刘义回头一看，发现钱三两仿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由有些恍惚，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答：「睡不著，起来走走。」

    钱三两是最早跟著刘义起事的同乡，论拐了十八弯的亲缘关系，还能厚颜称刘义一声表哥，只是这一表，是实打实的表出了三千里，所以钱三两就只喊刘义「大哥」了。

    钱三两这个名字也很有意思，他出生时，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因为没米下锅，钱母连半分奶水都没有，不得不将家中三个女儿都卖去大户家里当丫鬟，这才勉强将他养活起

    来。

    而他那三个姐姐加起来，一共卖了三两银子，是当地大善人才会给的价格，不然，寻常的黄毛丫头，只能卖几百个大钱，就顶破天了。

    也正因为这三两银子，钱三两才叫钱三两的。

    后来，钱三两渐渐长大，为了早日能赎回姐姐们，便偷偷跑去了城里做工。

    可他一没手艺，二没本事的，连脑子也不算灵光，做工都做不了什么，最后便只能跟著城中的混混跑跑腿、做做杂事，有时也能得些赏钱。

    再后来，钱三两跟的混混向刘义拜了山头，钱三两的大哥自然就从以前的混混，变成了刘义，若非有次众人吃酒论了论籍贯，钱三两还不知道自己同刘义乃是同乡，更能称得上一句表兄弟呢！

    钱三两哪里会知道刘义的忧虑，听刘义说睡不著，他就真干巴巴地问道：「大哥，你咋还睡不著呢？」

    末了，大约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问的有些蠢，便又特地补充了一句：「咋和孙二哥他们似的，也睡不著？」

    这话倒是让刘义起了兴趣，他一边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一边转头看向钱三两，问：「哦？孙二哥？你说老孙他们几个？他们怎么睡不著了？」

    「不晓得，」

    钱三两先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继而想了想，才说道：「不过我看著，倒像是不服安先生的安排，说是想打仗，但大哥你不让他们打，光让他们修炼————」

    说到这里，钱三两脸上也带了困惑：「大哥，你为啥不带著咱们把京城给打下来啊？

    5」

    刘义张了张口，本来想搪塞几句，但看著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钱三两，他忽然沉默了起来，没有回答钱三两的疑问。

    过了好一会儿，刘义才反问道：「三两，你可晓得大哥当初为啥带大家起事？」

    钱三两挠了挠头，试探著答道：「官府那帮大老爷们太不是东西了，欺负得咱们活不下去了？」

    「是啊，朝廷欺负得百姓活不下去了，我才起事的。」

    刘义又是一声长叹，难得地打开了心扉，像是对钱三两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当初起事时，我就想著，什么狗屁的官老爷、狗屁的皇帝，待我领著兄弟们杀进京城，夺了皇帝那鸟位，咱们兄弟们轮著坐，到时候封一大堆的王，定都能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会在当时那小破地方受那个鸟气！」

    钱三两听得一阵心潮澎湃，崇拜地看向刘义，抚掌赞道：「大哥仁义！」

    刘义哭笑不得地看著莫名激动的钱三两，摆手道：「先别仁义，我当时确实那般想著

    的，可后来，随著打下来的地方越来越多，我这心里头，反而越来越没了底，想法，也越来越变了。」

    钱三两因为一向知道自己不聪明，便格外认为旁人都是聪明的。尤其是刘义这种能统领一方的「大哥」，那更是顶顶聪明。

    是以他听了刘义的话，并未深思什么，而是继续追捧道：「人都是会变的嘛！而且大哥现在修了仙，就是仙人，定然和从前不同，想法肯定会变！」

    刘义越发乐了，他没多解释，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是想著，为何要有个皇帝？」

    钱三两属实没想到刘义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傻了眼「啊？」

    「若是王权，本身就是错的呢？」

    刘义将豆子全都撒进了马槽，然后把袋子搭在旁边，方背著手，轻声道：「无论是如何厉害的人，武者也好，修士也罢，只要抱著取而代之的想法坐在那金銮殿上，就注定失败。」

    钱三两听得两眼都直了他是半分都没听懂！

    所谓「坐在金銮殿上」他听懂了，金銮殿嘛，传说中官家上朝的地方。

    可大哥说的意思，怎么是坐进金銮殿里，反而「失败」了？

    「坐在金銮殿上」那不得先打下京城？又怎会「失败」？

    他尚还怎么也想不通，就听得大哥在一旁继续说了起来。

    「三两，你见过种地吧？」

    刘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土地上划拉起来。

    「啊？见过啊！」

    钱三两也跟著蹲下，只是依旧满脸茫然。

    「好地，肥地，能多打粮食。可要是这地，天生就带著毒，或者被下了咒，种什么死什么，怎么办？」

    刘义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用树枝戳了戳圈里。

    「那、那就换块地种？」

    钱三两不确定地回答道。

    「要是天下所有的地，都带著这毒呢？」

    刘义抬眼看著钱三两，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换到哪儿去种？」

    他问。

    钱三两张大了嘴，彻底被问住了。

    不过，他向来不太灵光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灵光了起来「大哥是说————那金銮殿，就是块毒地？谁坐上去，谁就————就完了？」

    话音才落，他就大惊失色起来，然后一个猛子蹦了起来，叫嚷道：「不对！大哥！谁要害你！？」

    「没人要害我，你先坐下。」

    刘义让钱三两逗笑了，他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到了地上，然后用树枝点了点地面，等钱三两挠著头坐下了，才继续说道：「不是谁坐上去谁就完，而是这地界上的百姓，只要上面坐著人，就得跟著遭殃。」

    钱三两顿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道：「那不可能！要是大哥坐上去，肯定不会让百姓遭殃的！」

    「不是这个说法的。」刘义失笑道：「从前我以为，是坐在上头的人坏，只要换个好

    「就像————就像一根烂了心的房梁，你换谁去扛，它迟早都得塌，还得砸死底下的人。」

    说到这里，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道：「老孙他们想打仗，想快点打进京城，坐上那个位置，我懂。

    「坐在那位置上，威风，一句话能让千万人低头，金银财宝、美人美酒，要什么有什么————

    「可然后呢？咱们这些兄弟，还有那些跟著咱们、指望咱们给条活路的百姓，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咱们当初要砍杀的那种官老爷」？咱们的后人，会不会也变成新的刘旦」、「赵宣」？」

    钱三两听得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这些想法对他而言太过匪夷所思，总感觉大哥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但让他说哪里有道理、哪里没道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若是「皇帝」这个位置有问题？那为啥千百年来大家都抢破头？

    「大哥，既，既然你说那个位置有毒，那，那咋办？」

    他皱著眉头，忍不住追问道。

    「咋办？」

    刘义站起身，苦笑道：「大哥就是因为不知道咋办，才睡不著的。」

    钱三两跟著站起来，想了想，提议道：「要不，问问安先生？」

    「问他？你不讨厌他？」

    刘义有些奇怪地看去。

    安有道这人聪明，有眼界，有能力，偏偏来历不明，举手投足间，更是带著军营里这帮泥腿子们最讨厌的「官老爷」的味儿，是以同自己一起打过来的那些老人们，有一个算一个的，都不喜欢安有道。

    当然，这也有自己可以经营平衡的原因，想必以安有道之才，也看了出来，故在军中，他也一向独来独往，和谁都客气疏离。

    钱三两是同自己最早就一起打天下的人，虽然因为脑子不灵光，也没拿什么要职，而是被安排管著马厩，和畜生打交道，总比和人打交道容易，不至于让人欺负或陷害了。

    但无论如何，钱三两也算是老人了，应当同老孙他们一样，就算被潜移默化的，也不喜安有道才对。

    「有点讨厌，」

    钱三两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他紧接著，又特地说道：「但安先生他聪明啊！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我觉著，咱们这些人里，除了大哥你，就是安先生最聪明了，所以问问安先生，也许有门儿！」

    「他不行，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问不得。」

    刘义笑著说道，只觉得有趣。

    这也算是钱三两的优点了，纵然是他不喜欢的人，也能承认其长处，甚至在自己面前为其说好话。

    这样的行为，世上大多数人可都做不到。

    「那————」

    钱三两还在冥思苦想办法，刘义却因为将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轻松了不少。

    他伸手拍了拍钱三两的肩膀，道：「以后别守著马厩了，明儿开始，跟著大哥，当大哥的护卫！」

    「大哥！你吃酒了！？」

    没想到，这个本该算得上是「高升」的机会，钱三两却一脸的不赞同：「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哪里当得了大哥的护卫！」

    刘义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飞出来了，才道：「这军中有那个修为比得上大哥了？可大哥总不能一个护卫都没有罢？」

    钱三两听得自己也迷糊了：「这，这————这好像是啊————」

    「所以啊，你管这修为高低、功夫强弱作甚？赶明儿起来跟著大哥就行，马厩这边，再让他们安排人！」

    语毕，刘义最后拍了拍钱三两的肩膀，这才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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