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7章,旧堡初心
南宫珏望着远处的海天交接处。
思绪不知怎么的,被这风一吹,忽地飘回了记忆里的那一年。
铁林堡。
他带着妻女,衣衫褴褛,饿得两眼发黑。
是那位当时还只是个边军百户的公爷,丢给了他一份文书的活计。
一个月,二两四钱的碎银子。
那时候的南宫珏,骨子里依然刻着大乾文人那股酸腐的清高。他一边吞着铁林堡厨房发下来的热腾腾的馒头,一边看不起这群浑身汗臭、粗鄙不堪的边军武夫。
“粗鄙,短视,大逆不道。”
这是他最初给林川下的定论。
他原本打算,只要熬过那个该死的冬天,等风雪一停,攒够了盘缠,他南宫珏立刻带着妻女离开这个泥腿子扎堆的鬼地方,去寻真正的明主。
哪成想……
那一脚踏进铁林堡的门槛,这辈子,就再也离不开了。
起初,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姿态,看着林川做下一桩桩在大乾官场看来绝对是“失心疯”的荒唐事。
放着那些手握重权的豪门大族不去结交送礼,偏偏天天往臭气熏天的铁匠铺和泥瓦窑里钻;满朝文武都在发了疯似的兼并土地、鱼肉百姓,他倒好,顶着杀头的风险开荒拓土,把良田白白分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
在大乾,士农工商,尊卑有别,那是祖宗定下来、刻在律法里的铁律!
可在铁林堡里,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一个打铁的铁匠,只要能锻出好钢,拿的赏钱比个七品县令的俸禄还高;一个会看天象、懂算学的落魄算账先生,也能被林川奉为座上宾;甚至一个一辈子只会沤肥种地的老农,历朝历代最卑微的农民,也会被林川倚作社稷根基。
这千年沿袭下来的阶层铁律,被那个男人用一把铁锤,生生砸得稀巴烂!
“疯子!简直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南宫珏私底下,不止一次指着林川的营帐方向低声大骂。
可骂完之后呢?
骂完之后,他端起厨房新发下的那碗炖得稀烂的红烧肉,吃得比谁都狼吞虎咽,连碗底的肉汤都要用半块馒头刮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那间生着暖炉的小屋,看着妻子不用再在寒风中洗衣冻得双手生疮,看着女儿肉嘟嘟的小脸蛋上绽放出往日在大宅院里从未有过的纯真笑容……
南宫珏那颗清高的心,裂开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孤傲,被铁林谷沸腾的人间烟火,被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坊,被流民们脸上的红光,一点点磨洗得渣都不剩。
他亲眼见证了奇迹。
看着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饥民,在青州分得田地,挺直了腰杆做人;看着铁林谷的巨型熔炉昼夜不息,锻造出将大乾正规军武库按在地上摩擦的坚甲利兵;看着那支初建时只有几百人的铁林军,步步泣血壮大,北击鞑虏,南平叛匪,杀得天下群雄胆寒,铸就百战无败的凶威!
他也看到了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斥责铁林谷是“奇技淫巧、败坏世风”的酸腐老儒,转头便厚着老脸、提着重礼、四处托关系,死皮赖脸地想把自家最看重的嫡孙塞进铁林技院去求学。
这天下,究竟谁是对的?
“不管规矩,只管死活!”
南宫珏在海风中低声呢喃。
这是公爷的道,也是他南宫珏如今至死追随的道!
这世道,满朝文武都在讲规矩,可他们定下的规矩,把老百姓往死里逼!
而林川这个不讲规矩的“疯子”,却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硬生生为千万走投无路之人,劈开了一条活命的通天大道!
方才底舱里,那些嚎啕大哭、连死都不怕却因为几盆豆芽磕头流血的糙汉子,何尝不是从前那个饿得走投无路、在雪地里绝望的自己?
一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烂命一条。
大乾的朝廷拿他们当炮灰,水师的将官拿他们当填海的牲口,谁会在乎他们出海几个月会不会染上“海船瘟”活活烂死?
死了就裹张破草席扔进海里喂鲨鱼,连那几两碎银子的抚恤金,都会被上头的主官顺手揣进自己兜里去喝花酒。
可远在西北护国公,他偏不!
他硬生生用几粒豆子,拦在阎王爷面前,告诉阎王爷——
这帮汉子的命是老子的,你带不走!
人。
一撇一捺,立在天地间。
写起来最容易,可要在世间站直了,却难于登天。
这世间万千权贵,读遍了四书五经,满嘴日日称念“天下苍生”四个大字,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全他娘的是一门心思捞钱的衣冠禽兽。
唯有公爷一人,把天底下每一个卑微的凡人,当成了活生生的人!
这就是林公!
这就是他南宫怀瑾此生追随的主君!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能跟着这样的人在这乱局里下一盘前无古人的大棋,这辈子,值了。
……
“砰、砰、砰。”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木梯传来,打断了南宫珏澎湃的心潮。
转头望去,只见水师千户崔东风跟个铁塔似的,迈着小碎步奔上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瓷大海碗。
“南先生!南先生!”
崔东风咧着大嘴,笑得满脸横肉挤成了一团,全然没了方才在底舱提着斩马刀要砍人的那股子凶悍煞气。
“刚从大锅里熬出来的第一碗汤!弟兄们让我给您端来了!”
南宫珏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清汤寡水,连半滴油星子都看不见。浑浊的盐水里,飘着十几根刚发出来的、嫩生生的黄豆芽,碗底沉着两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干瘪咸肉丁。
若是放在江南那些富商巨贾的桌上,这玩意儿拿去喂狗,狗都嫌寒碜。
“崔千户。”
南宫珏敛起眼底的情绪,打趣地笑道,
“这可是弟兄们续命的仙丹,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不用去底舱流着臭汗踩踏板,喝了这头锅汤,岂不是暴殄天物?”
“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崔东风急了,一跺脚,大声道:“您是公爷的左膀右臂!您站在这条船上,那就是公爷站在这条船上!这第一碗豆芽汤,必须得南先生您先喝!”
崔东风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嘶哑了几分:
“您要是不喝,底舱那几十号弟兄,今天就算渴得嗓子眼冒烟、干得咳出血来,也绝不沾一滴水!”
南宫珏心头一震。
这帮糙汉子,是在用他们最笨拙的方式,向那位万里之外的主君,献上忠诚!
“好,我喝。”
南宫珏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只大海碗,吹开热气,连汤带豆芽灌了一大口。
“舒坦!”
南宫珏哈出一口热气,随手用袖口一抹嘴巴,大笑出声。
这等狂放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名士的斯文做派。
“告诉弟兄们,好生当差。”
南宫珏看向南方海天交接处,
“广州城外,可有一大盘金银财宝,等着咱们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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