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难民化商队瞒天过海 晋阳宫密议暗流涌
次日清晨。
统万城外大营。
校场上已经集结了六千精骑。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宴从中军帐里走出来,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铁重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挂着佩剑,黑色大氅系着领口的铜扣。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的点将台。
顾屿辞、陆溟、叶逐溪三人已经在台下等着了。
陈宴走上点将台,站在最高处,目光从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去。
“出发。”
两个字落下去,校场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出发!”
“杀尽柔然!”
六千精骑在各自主将的带领下,开始从营门鱼贯而出。
顾屿辞的两千轻骑走在最前面,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陆溟的三千重甲跟在中间,铁甲和马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叶逐溪的一千游骑殿后,长枪斜挎在背上,枪缨在风里飘着。
陈宴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大军从营门里涌出去,沿着北面的官道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张文谦从台下走了上来,站在他身边。
“柱国,粮草辎重已经提前三日出发了,按照预定的路线分批次往北推进。”
陈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铜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属下算了一笔账,这次出征,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量是……”
“不用算了。”
陈宴打断了他。
“本公知道消耗有多大。”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文谦。
“你那边安排的那些伪装成商队的难民,现在走到哪了?”
“第一批已经出了夏州地界,正在往草原深处推进。后面九批每隔半天出发一次,不会引起注意。”
“柔然的斥候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两批,但都以为是正常的互市队伍,没有拦截。”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好。”
他从点将台上走下来,朝营门方向走去。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
“柱国,齐国那边……”
“齐国那边不用管。”
陈宴的步子没有停。
“高浧现在正在犹豫,等他犹豫完了,本公已经从草原回来了。”
“那突厥那边呢?”
“突厥那边也不用管。”
陈宴走到营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张文谦。
“莫贺咄想当黄雀,就让他当。等本公把缊纥提的脊梁骨敲断了,他那点小心思也就无所谓了。”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属下明白了。”
陈宴转身朝城内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地平线。
大军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还挂在天边。
“六日之后,本公要在柔然王庭的废墟上,插上大周的战旗。”
***
同一时刻。
草原深处。
一支队伍正在蜿蜒前行。
最前面的是十几辆破旧的马车,车轮吱吱呀呀地响着。
赶车的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皮袄,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沟壑。
马车后面跟着两百多个牵着牛羊的牧民。
这就是张文谦安排的第一批“商队”。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李三。
他原本是夏州城外安置营里的难民,刚签了劳契没几天,就被张文谦挑出来,换上了这身破旧的皮袄,带着这支队伍往北走。
李三赶着马车,目光时不时朝四周扫一圈。
草原上的风很大,把他的皮袄吹得往后翻卷。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骑马的柔然斥候,但都离得很远,没有靠过来。
坐在李三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叫刘二。
他也是从安置营里挑出来的,之前是乞伏部的牧民,对草原的地形很熟。
“三哥,前面再走二十里,就能看见一座石山,翻过石山之后,就是柔然王庭的外围了。”
李三点了点头。
“到了石山之后,咱们先找个地方把马车藏起来,等夏州大军到了,再把粮食和箭支送过去。”
“明白。”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了看了一眼。
“张别驾给咱们画的路线图上说,石山后面有一片枯树林,那里地势隐蔽,适合藏东西。”
“那就去枯树林。”
李三把缰绳抖了两下,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
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石山的轮廓。
石山不高,也就三四丈,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经算是很显眼的地标了。
李三带着队伍绕到石山后面,果然看见了一片枯树林。
树林里的树全是死的,光秃秃的枝丫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就是这里了。”
李三跳下马车,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把马车全赶进树林里,用枯枝和干草盖好,别让人从外面看见。”
两百多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马车一辆一辆地赶进树林,停在树与树之间的空地上。
然后有人从地上捡起枯枝和干草,把马车盖了起来。
忙了大半个时辰,十几辆马车全被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一片枯树林,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东西。
李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破绽,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东西藏好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两百多个人。
“接下来咱们兵分两路,一半人留在这里看着马车,另一半人跟我继续往北走,装成正常的互市商队,去柔然王庭外围转一圈。”
刘二问。
“三哥,咱们去王庭外围干什么?”
“探路。”
李三从怀里掏出那张路线图,在手里展开了。
“张别驾交代了,咱们不光要把粮食和箭支送到位,还得把王庭外围的地形摸清楚,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扎营,哪里适合骑兵冲锋,全得记下来。”
他把路线图收回怀里。
“等夏州大军到了,这些情报能救不少人的命。”
刘二点了点头。
“那我跟三哥一起去。”
“好。”
李三朝人群里指了几个人。
“你们几个,跟我走。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树林。”
被点到名的人应了一声,跟着李三和刘二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在树林里找了块空地坐下,开始啃随身带的干粮。
李三带着十几个人,赶着几头牛羊,沿着石山外围继续往北走。
走出五六里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队骑马的柔然斥候。
斥候一共五个人,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领头那个看见李三这支队伍,勒住了马,朝这边喊了一句柔然话。
刘二赶紧走到前面,用柔然话回了一句。
“咱们是从南边来的商队,想去王庭做点生意。”
那个斥候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头牛羊。
“就这点东西,也敢去王庭?”
刘二赔着笑。
“小本生意,赚点是点。”
斥候嗤了一声,挥了挥手。
“滚吧,别挡道。”
刘二连忙点头哈腰地带着人往旁边让了让。
斥候从他们身边策马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等斥候走远了,李三才松了口气。
“走,继续往前。”
队伍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了柔然王庭外围连营的轮廓。
一座座牛皮帐篷连成一片,营地外围竖着木栅栏和拒马桩。
巡逻的骑兵从营前经过,马蹄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三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刘二,你记一下。”
刘二从怀里摸出一块薄薄的竹片和一截削尖的木炭。
“三哥说。”
“王庭外围连营,目测营地东西宽约五里,南北长约三里。营门朝南,门口有两座哨塔,哨塔上站着弓箭手。”
李三边说边观察。
“营地外围有木栅栏和拒马桩,栅栏高度约一人半,间距三尺。营前有巡逻骑兵,人数目测二十人一队,巡逻间隔约半个时辰。”
刘二在竹片上飞快地刻着记号。
“还有吗?”
“还有。”
李三朝右边指了指。
“营地西侧三里外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目测不到一尺,但河面宽度有两丈,适合战马饮水。河边地势平坦,可以作为大军的临时营地。”
他又朝左边看了看。
“营地东侧是一片缓坡,坡度不大,骑兵可以从那个方向冲锋。”
刘二把这些全记在了竹片上。
“够了吗?”
“够了。”
李三转过身来。
“走,回树林。”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三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休息。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从怀里掏出干粮啃着。
李三坐在外围,看着北面那片漆黑的天空。
刘二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哥,你说咱们这些情报,真能帮上夏州大军吗?”
李三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能不能帮上,咱们也得做。张别驾说了,柱国这次出征,是要把柔然的脊梁骨敲断。咱们这些人,虽然上不了战场,但能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刘二点了点头。
“三哥说得对。”
李三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
晋阳。
皇宫。
大殿内。
高浧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暗影司那五个死士探到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第三遍,才把密报放在案上。
殿下站着的是库狄淦。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两只手握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陛下,夏州城内只剩三千守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高浧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你觉得这些情报可信吗?”
库狄淦愣了一息。
“陛下,这是暗影司的死士拼了命探回来的,怎么会有假?”
“不是说情报有假。”
高浧站起来,走到殿中那座沙盘前面。
“朕是说,陈宴会不会故意让他们探到这些情报。”
库狄淦的脸色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陈宴在设套?”
“不是没有可能。”
高浧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点了两下。
“陈宴这个人,狡诈如狐。他能在大周那个吃人的朝堂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处处留后手。”
他转过身来,看着库狄淦。
“暗影司的死士混进夏州,按理说应该悄无声息才对。但他们不仅探到了城内守军的数量,还被带到城头上数垛口,甚至连换防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库狄淦的喉结滚了一圈。
“陛下是说,陈宴故意放他们探?”
“很有可能。”
高浧走回龙椅旁边,重新坐了下来。
“陈宴明知道齐国在盯着他,他倾巢而出去打柔然,怎么可能不防着朕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他故意把夏州城内的虚实摆给朕看,就是想让朕以为他真的空虚了,然后引朕上钩。等朕的大军压到城下,说不定城里早就埋伏好了陷阱。”
库狄淦的脸色白了一截。
“那陛下的意思是,这个机会不抓了?”
“不是不抓。”
高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声。
“是要再等等。”
“等什么?”
“等陈宴真的跟柔然打起来。”
高浧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现在陈宴的主力刚出发,还没到草原深处。就算朕现在出兵,等大军压到夏州城下,陈宴也有足够的时间回师。”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夏州的位置划到柔然王庭的位置,又划回来。
“但如果朕等到陈宴跟柔然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再动手,他就抽不开身了。到那时,夏州城里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太强。”
库狄淦的眼睛亮了。
“陛下英明。”
“所以。”
高浧转过身来,看着库狄淦。
“你立刻回边境,把五万大军拉到离夏州最近的地方,随时准备出击。”
“臣遵旨。”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大军集结的动静要小,不能让陈宴的探子发现。”
“臣明白。”
“还有。”
高浧走回龙椅旁边坐下。
“让暗影司继续盯着夏州,朕要知道陈宴什么时候跟柔然交上手,什么时候打得难解难分。”
“臣这就去办。”
库狄淦抱了下拳,转身朝殿外走去。
高浧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
“陈宴,你以为朕会上你的当吗?”
“朕就等着你跟柔然拼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夏州就是朕的了。”
……
城门守将冲进总管府的时候,陈宴正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一枚玉扳指在指间转着。
“柱国。”
守将单膝砸在青砖地上,喘得肺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突厥使者到了,带着莫贺咄太子的亲笔回执,人已经到了城外,要求立刻面见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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