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寒夜拭槊,静待出征
次日清晨。
总管府。
书房。
陈宴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达干昨夜的所有行动,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高炅站在案前。
“柱国,昨夜属下故意放他跑了,他应该会回突厥复命。”
陈宴把密报放在案上。
“他看见什么了?”
“城外十里处的那座疑阵大营。”
高炅的嘴角扯了一下。
“营地很大,连绵数里,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营的士兵在转悠。”
陈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
“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达干回去之后,会告诉莫贺咄什么?”
高炅想了想。
“他会说,夏州大营空虚,主力根本尚未集结,陈宴只是在虚张声势。”
“然后呢?”
“然后莫贺咄就会觉得,柱国想空手套白狼,骗突厥先去和柔然拼命。”
陈宴转过身来,看着高炅。
“这就对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
“莫贺咄越是觉得本公在虚张声势,就越不会提前出兵。他会等着,等本公跟柔然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再来收拾残局。”
高炅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陈宴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去告诉叶逐溪,明天一早,全军拔营。”
高炅应了一声,转身朝外面走去。
陈宴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槐树林上。
“莫贺咄,你就慢慢等吧。”
***
三日后。
突厥王庭。
金帐内。
莫贺咄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宽椅上,手里拿着达干送回来的竹片。
竹片上刻着达干在夏州的所有见闻,从陈宴的态度,到城外大营的情况,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莫贺咄看完之后,把竹片扔在了案上。
“陈宴这条老狐狸,还想骗本太子。”
达干站在堂下,脸上还带着昨夜逃跑时留下的狼狈。
“太子,陈宴此人,确实难对付。”
“难对付?”
莫贺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达干面前。
“他以为本太子看不出来?城外那座空荡荡的大营,就是他故意做给你看的。”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面。
“他想让本太子以为,夏州兵力空虚,主力尚未集结,然后让本太子放心大胆地去跟柔然拼命。”
达干垂着头,没有说话。
莫贺咄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点了两下。
“可惜,本太子不上他的当。”
他转过身来,看着达干。
“你回去告诉陈宴,就说突厥愿意结盟,五日后准时出兵,从西面夹击柔然。”
达干抬起头来。
“太子,咱们真要出兵?”
“当然要出兵。”
莫贺咄走回宽椅旁边坐下。
“三千里草场的诱饵摆在那里,本太子不可能不动心。”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但本太子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陈宴的意思去打。”
达干的眼睛亮了。
“太子的意思是?”
莫贺咄从案上拿起一只酒碗,喝了一口。
“明面上出兵抢草场,暗地里留一支游骑在侧翼游弋,等着当黄雀。”
他把酒碗放下。
“等陈宴跟缊纥提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本太子再从侧面捞好处。”
达干抱了下拳。
“太子英明。”
莫贺咄挥了挥手。
“去吧,立刻启程回夏州,把本太子的意思转达给陈宴。”
达干应了一声,转身朝帐外走去。
等他走远了,苏农土屯从帐后走了出来。
“太子,陈宴这个人,不好对付。”
莫贺咄转头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属下建议,咱们不光要留一支游骑,还得做好随时改变策略的准备。”
莫贺咄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苏农土屯走到沙盘前面,手指在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点了两下。
“如果陈宴跟柔然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就按原计划,从侧面收割残部。”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但如果陈宴打得比预想的要顺利,咱们就改变策略,直接掉头南下,打夏州。”
莫贺咄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打陈宴的老巢?”
“没错。”
苏农土屯的嘴角扯了一下。
“陈宴带着主力去打柔然,夏州城里肯定空虚。咱们两万骑兵压过去,三天之内就能打到城下。”
莫贺咄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回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夏州的位置。
“打夏州……”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声。
“这个主意,本太子记下了。”
***
五日后。
统万城外大营。
清晨。
校场上已经集结了六千精骑。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铁甲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宴从中军帐里走出来,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铁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挂着佩剑,黑色大氅系着领口的铜扣。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的点将台。
顾屿辞,陆溟,叶逐溪三人已经在台下等着了。
陈宴走上点将台,站在最高处,目光从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去。
没有说话。
校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陈宴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去,扫到最前面那三个顶盔贯甲的将领身上,停了一息。
顾屿辞站在左边,铁甲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披风,腰间挂着弯刀,两只手垂在身侧。
陆溟站在中间,身高接近两米,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肩膀上扛着一杆丈八马槊。
叶逐溪站在右边,手里提着长枪,枪缨是血红色的,在风里飘着。
陈宴收回目光,从案上拿起第一支令箭。
“顾屿辞。”
顾屿辞从队列里走出来,大步走到点将台下面,单膝落地。
“末将在。”
“本公令你率两千轻骑为全军先锋。”
陈宴把令箭举起来,朝下一指。
“五日后大军拔营,你的人打头阵,任务只有一个,撕开柔然外围的警戒防线,遇到柔然斥候,能杀就杀,杀不了就甩开,不许纠缠。”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你的目标是王庭腹地,以最快的速度插进去,为后续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顾屿辞双手接过令箭,举过头顶。
“末将领命。”
“退下。”
顾屿辞起身,退回了队列。
陈宴拿起第二支令箭。
“陆溟。”
陆溟从队列里走出来,马槊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单膝落地的时候,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末将在。”
“本公令你率三千重甲为中军主力。”
陈宴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你的任务,正面击溃缊纥提的亲卫营,他那点残兵败将,本公要你三个时辰之内全部碾碎。”
陆溟的嗓音像敲钟。
“末将领命。”
“记住,不留活口。”
“末将明白。”
陈宴把令箭扔了下去。
陆溟伸手接住,起身退回队列。
陈宴拿起第三支令箭。
“叶逐溪。”
叶逐溪从队列里走出来,长枪在手里转了个枪花。
她单膝落地的动作比前面两个人都利落。
“末将在。”
“本公令你率一千游骑,游弋于战场两翼。”
陈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你的任务,截断柔然大军的退路,缊纥提的人敢往西跑,你就从西边堵,敢往北跑,你就从北边截。”
他把令箭举起来。
“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走。”
叶逐溪接过令箭,枪缨在她手腕边飘了两下。
“末将领命。”
“退下。”
叶逐溪起身,退回队列。
陈宴把手从令箭上收回来,两只手撑在案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六千精骑,是本公掏空了夏州家底喂出来的。”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你们身上的铁甲,是兵器监用最好的铁料打出来的,你们手里的马槊,是最好的匠人锻出来的,你们胯下的战马,是从草原上挑出来的最好的种。”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那些士兵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本公花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多心思,不是养你们当摆设的。”
校场上的士兵齐刷刷地挺直了身子。
“五日后,大军拔营北上,这一仗,本公要的不是打赢,是全歼。”
他把撑在案沿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缊纥提那条老狗,盘踞草原几十年了,这一次,本公要把他的脊梁骨彻底敲断,让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看清楚,跟大周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抬起右手,朝北方一指。
“六日之后,本公要在柔然王庭的废墟上,插上大周的战旗。”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誓死追随柱国。”
“杀尽柔然,扬我大周。”
吼声震得校场周围的旗帜都跟着晃了起来。
陈宴没有再说话,转身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
张文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帐。
***
帐内。
条案后面坐着的是高炅。
他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刃贴着木头表面一下一下地刮着,刨花落了一地。
陈宴走到案前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只茶碗,碗里的茶是温的。
“点将结束了?”
高炅头也不抬,刀还在削着木棍。
“结束了。”
陈宴把茶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声。
“突厥那边呢?”
“达干昨天回来了。”
高炅的刀停了,抬起头来看着陈宴。
“带着莫贺咄的亲笔回执,说突厥愿意结盟,五日后准时出兵,从西面夹击柔然。”
陈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信里怎么说的?”
高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丝帛,展开了递到陈宴面前。
“还是那些称兄道弟的客套话,说两国兄弟之邦理应同心协力,共击柔然。”
陈宴接过丝帛,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丝帛扔回了案上。
“莫贺咄这条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憋着什么坏主意,本公心里清楚得很。”
高炅把木棍放在案上,刀也收回了鞘里。
“柱国觉得他会按约定出兵吗?”
“会。”
陈宴把茶碗放下。
“三千里草场的诱饵摆在那里,他不可能不动心,但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本公的意思去打。”
高炅往前走了一步。
“那他会怎么做?”
“明面上出兵抢草场,暗地里留一支游骑在侧翼游弋,等着当黄雀。”
陈宴从案前站起来,走到帐内那座沙盘前面。
“他想等本公跟缊纥提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从侧面捞好处。”
高炅跟了过去,站在沙盘旁边。
“那柱国打算怎么办?”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南面的夏州位置划到北面的柔然王庭,又从西面的突厥位置划了一条弧线,最后在柔然王庭的位置停下。
“本公的六千精骑从南面直插王庭,莫贺咄的大军从西面抢草场,他那支游骑就算想当黄雀,也得先找到机会下口。”
他把手从沙盘上收回来。
“等本公把缊纥提的脊梁骨敲断了,莫贺咄那支游骑就算想咬一口,也只能在外围转悠。”
高炅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陈宴转身朝帐外走去。
“去告诉叶逐溪,后天一早,全军拔营。”
高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陈宴站在帐门口,看着外面那片校场。
六千精骑还站在那里,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五日之后,草原上该下一场血雨了。”
***
次日黄昏。
驿馆。
达干收拾好行囊,牵着马从驿馆里走了出来。
张文谦带着几个吏员站在门口。
“达干兄弟,一路顺风。”
达干翻身上马,朝张文谦抱了下拳。
“张别驾,多谢这几日的照顾。”
张文谦笑着挥了挥手。
“达干兄弟客气了,柱国交代了,务必让你满意。”
达干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管府的方向。
那座高大的府邸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陈宴那道黑色的身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达干收回目光,踢着马腹朝城外跑去。
张文谦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他走远了,转身朝总管府方向走去。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高炅。
“达干走了?”
高炅点了点头。
“走了,明镜司的人会一路跟着他,确认他出了夏州地界。”
张文谦从袖子里摸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这几天的戏,算是演完了。”
高炅的嘴角扯了一下。
“演是演完了,但后面的好戏才刚开始。”
张文谦把算盘收回袖子里。
“柱国那边怎么说?”
“柱国说了,明天一早,全军拔营,后天黎明前出发。”
张文谦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粮草辎重。”
“嗯。”
高炅转身朝府内走去。
张文谦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
深夜。
总管府。
书房。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宴独自一人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没有公文,没有兵书,只有一杆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精钢马槊。
这杆马槊曾伴随他在秦州,泾州无数次冲阵,饱饮了敌人的鲜血。
槊杆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磨得发黑,槊尖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陈宴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帛,倒上少许烈酒,一点一点,极其认真且缓慢地擦拭着马槊的锋刃。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即将大战的紧张,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专注与冷酷。
丝帛擦过刃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逐溪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走到陈宴身边,把茶碗放在案角。
“柱国,夜深了,该歇息了。”
陈宴没有抬头,手里的丝帛还在槊刃上缓缓移动着。
“睡不着。”
叶逐溪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
“柱国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
陈宴把丝帛从槊刃上移开,举起马槊对着灯光看了看。
“是在想,这一仗之后,草原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逐溪没有接话。
陈宴把马槊放回案上,端起那碗热茶喝了一口。
“缊纥提盘踞草原几十年,他手底下那些部落,有的是被他打服的,有的是被他吓服的,还有的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才跟着他。”
他把茶碗放下。
“本公这一仗,不光是要杀缊纥提,还要让那些部落看清楚,跟着大周,比跟着柔然强。”
叶逐溪想了想。
“柱国是想收服那些部落?”
“不是收服。”
陈宴转过头来看着她。
“是让他们知道,草原上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周的声音。”
叶逐溪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是草原上的部落,向来桀骜不驯,想让他们服气,恐怕不容易。”
“所以本公要杀得他们胆寒。”
陈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管府的后院,院子里的几棵槐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缊纥提的亲卫营,前锋营,左右两翼,本公要全部碾碎,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转过身来,看着叶逐溪。
“你的任务,就是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跑都跑不掉。”
叶逐溪抱了下拳。
“末将明白。”
陈宴走回案前,拿起那杆马槊。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叶逐溪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宴一眼。
陈宴还是那个姿势,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马槊,目光落在槊刃上。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尊雕像。
叶逐溪收回目光,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陈宴一个人。
他把马槊举起来,朝着灯光看了看。
槊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缊纥提,本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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