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生性凉薄
两个人商量好了，宋大夫给老付头打去了电话。
不多时，老付头来了，惊讶道：“咋地了，孙女有事啊。”
宋大夫直言道：“这事，我看不好，马师傅会，得个五百块钱，要不，三百吧。”
老付头耿直道：“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等一会啊，我回家去取。”
没一会，老付头直接来吧，把五百块递给马师傅，马师傅想了想道：“这太多了，给三百得了。”
老付头严肃道：“哪能行嘛，孩子一辈子的事，不差钱，马师傅你给好好看一看，用多少钱，和我说。”
闲聊几句后，老付头走了。
马师傅咂吧嘴道：“你不是说千八百的嘛。”
“人家给一千，你敢要嘛。”
“那确实也不能要那么多。”
“对嘛，我不说千八百，你老小子不带同意的，五百块钱，够咱俩喝好几顿的了。”
马师傅点头道：“行，走买菜去。”
“还买啥菜了，咱俩下馆子去，吃现成的。”
“行，你等会，我给许多交代几句。”
说完，马师傅看着我道：“许多，师父今晚不一定能回去，你说我干啥去了？”
“去歌厅扯用不着的去了。”
马师傅给了我一脑炮道：“你好好想想，我干啥去了。”
“师父，宋大夫这边炮制草药，忙不过来，你得在这帮忙啊。”
这句话把马师傅说感动了，马师傅从兜里摸出钱，五张红票子，在手里来回查了好几遍，宋大夫在一旁插话道：“我这有零钱。”
说完，宋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了十块钱，递给了马师傅。
马师傅毫不犹豫把十块钱塞到我手里，低声道：“一点心意，你收下。”
“师父，你给我张红的也行啊。”
“那什么，老宋啊，红色的一块钱你看有吗，十块钱太多了，孩子不会花。”
我翻了个白眼道：“行，师父，十块钱就十块钱吧，咱走吧。”
“走？去哪啊？”
“不是说下馆子嘛。”
“没说带你啊，你带着小姑娘先回咱家，住你秋月姐的房间。”
“啊？然后呢，等你回来呗。”
马师傅嘶声道：“咋地，没师父，你干不了活啊，你自己寻思一下。”
“那咋弄啊？”
“这孩子身上没毛病，也没邪祟，就是有心事，有秘密，你想办法套出来，你好好跟人家唠一唠。”
“咋唠啊？”
“心里有点缺失，你用爱感化吧。”
我都懵了。
在我的认知里，爱这种东西，需要做出来。
当然，马师傅的意思是让我套出来。
有爱有套，我觉得这个故事，有点非比寻常。
马师傅也没空搭理我，吵着去镇子上喝酒。
我们拦了一辆三轮车，马师傅和宋大夫在镇子上下车了，三轮车拉着我和付妍洁继续开往马师傅家。
到了地方，车费刚好十块，付钱的时候，我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这时，师娘出来了，笑呵道：“你师父呢？”
“帮着宋大夫熬药呢，让我告诉你一声，不一定几点回来，也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这谁家孩子啊？”
我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师娘慈祥道：“走啊，进屋，住我闺女屋。”
进院子的时候，妇科病问房间在哪，我指了指我的屋子，她好奇道：“你姐姐单独住吗？”
“嗯，我家重男轻女。”
我师娘让我别胡扯，我说这是马师傅安排的。
师娘也没多说什么，问我们吃没吃饭，要给我们做。
吃过面条后，我和付妍洁在我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这个姑娘很会发呆，就静静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几次挑起话头，都是不了了之。
付妍洁不愿意说话，我心里说，不让我探索你的精神世界，那老子就探索你的身体。
沉默了很久很久，宋大夫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付妍洁不愿意说话，付大夫说这姑娘心里有一块石头，让我用爱感化。
又他妈是爱。
这到底做不做呀。
挂断点数，我问了一个我自己都想不到的问题：“上午你问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是什么，你做过的是什么？”
“我没做过。”
“那咱俩一起做。”
付妍洁愣愣地看着我。
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眼瞅着这次对话又要不了了之，我急忙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怪老头，他拄着拐杖，总是和小孩玩，夏天的时候，和小孩一起在雪中涂鸦，夏天的时候，他用拐杖敲打枣树，和我们一起捡落在地上的甜枣。”
“嗯，为啥和小孩玩？”
“小孩也很怕他，有时候甚至用石头扔他，驱赶他，可他还是喜欢和小孩一起玩，他却总是笑呵呵，不管怎么驱赶，他都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后来，有一年冬天，他自己去河里滑冰，摔倒了，摔倒了后脑，死了。”
“他怎么了？”
“他返老还童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他想和小孩一起玩，他也期待天黑的时候，没有人接他，他会坐在树下哭，我想，他也希望爸爸妈妈来接他吧。”
“怎么可能会有人返老还童呢？”
“医学上，叫做老年痴呆症。”
付妍洁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继续道：“在他的世界里，可能到死都想不明白，小孩为什么不喜欢和他玩。”
“嗯，挺有意思的。”
“其实，村里还有很多事，黑土地是大自然的恩赐，也是束缚人的锁链，村里有个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刨了一辈子的土，在一年冬天，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老汉在地里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第二天春天，他把自己种在了黑土上。”
“我家那边也有很多老人，一辈子不想麻烦人，更不想麻烦儿女，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去山上给自己挖个坑。”
“嗯，我村里有个小孩，村民其他小孩都作弄她，欺负她，她一进屋，就抱着妈妈哭，哭完之后，又把相框挂在了墙上，她妈妈还是那样年轻。”
我从亲情说到了家庭，又从家人说到了朋友。
付妍洁对这些，都没有任何兴趣。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说起了过去，我认真道：“人嘛，总要往前看，昨天覆盖了前天，秋黄掩盖了夏花，电线杆子上的卖房文书，覆盖了寻人启事。”
“嗯，这个我知道。”
“去年马师傅过生日，喝酒喝多了，他流着泪，笑着说，年龄大了，父母越来越远了，也越来越近了。”
“哎，亲情，很难说。”
“是呀，我总觉得你有什么心事，你不愿意和我说，我也不强迫你。”
“我没有什么事。”
“是啊，你喜欢过哪个男生吗？”
“没有。”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心里把马师傅骂了八百遍，自己想出去喝酒，非要拉着我做垫背的。
付妍洁主动道：“其实，我真的没事，不光是你，我家里人，都觉得我有病，有心理疾病，让我来我爷爷家散散心，可我，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是，挺好的，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也没必要担心呀。”
“你父母对你好吗？”
“挺好的。”
“我师父和我师娘是重组家庭，师娘带着我姐，师父带着我，我看过我姐写的作文，是怀念自己父亲的，她说小时候找不到你，就去地里找，现在找不到你了，还是要去地里找，黄土之上，是我的童年，黄土之下，有我的至亲，唯独隔着这层薄土，需要我走完这一生才能相见，叫我如何不想念？”
“你不用说这些，我这样，和我家里没有关系。”
我彻底没了想法。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付妍洁是生性凉薄。
生性凉薄的人，缺乏同理心，不喜欢被别人需要，非常不合群。
我觉得这不是病。
因为现在的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付妍洁的表现，完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物欲和情感上的欲望，没有相见的人，也不愿意主动和人说话，不喜欢凑热闹，更不喜欢人群，唯独是独处，能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当然，不要自己往自己身上套概念。
现在没有欲望和需求，完全是因为经济环境不好。
我在天津租房子的这个小区，一共有八栋楼，每栋楼下，都有三个垃圾桶。
最近一两年，我没在垃圾桶里看到过一个塑料瓶，也没看到过纸壳箱，甚至是泡沫，就连奶茶杯都被人翻出来小心翼翼装进袋子里。
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垃圾桶在一个小时内，要经历四五个人的翻找。
前些年，泡沫箱子没人要，这两年，奶茶杯都被捡起来卖钱了。
最近几天，我看到了很多小姑娘在送外卖，女骑手越来越多。
可见，经济环境是什么样子。
所以，现在物质欲望低，和凉薄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经济环境不好，内卷和压力大而已。
换种想法，现在的洗浴、商K，甚至是小粉灯都关了一大批，的确是大环境不好，别怀疑自己的能力，更别寻思自己的精神状态。
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对待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然生灭。
对抗现在的环境，就是精神内守和凉薄，一是不内耗，二是不多管闲事。
就像《西游记》一样，八十一难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唐僧多管闲事惹得麻烦。
说简单点，一件事，一个人，在你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就是你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了，说难听点是讨好型性格，啥事都想做到别人满意。
这经济环境下，小心翼翼的大方，真不如大大方方的小气。
凉薄待人，不妨就是度过这段艰难时光的最好选择。
我没有针对谁的意思啊，许某人也是个生性凉薄之人，没有冒犯的意思。
好了，解释明白了，咱继续说付妍洁。
我觉着这小姑娘就是生性凉薄，没有什么心理疾病，更没有宋大夫说的心理包袱。
此刻，我只有一个想法，熬着吧，熬到马师傅回来。
生性凉薄，哪有什么对错之分。
我不理解宋大夫让我帮着小姑娘走出心里的世界。
不过呢，看马师傅的态度，他好像不愿意管这件事。
扪心自问，我很喜欢付妍洁的态度。
这么说吧，你在别人口中的好坏，其实只有他们的利益有关系，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太在乎别人的看法，那真是为别人活着，别人的看法，就是拴在你脖子上的狗链子，要是太在意，真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汪汪了。
我刚把自己劝明白。
付妍洁突然道：“我杀过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道：“堕胎吗？”
“不是，是杀人。”
许某人咣当一声跪下了，作揖道：“姑奶奶，小可年方十四五，一没娶妻，二没生子，就是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你可不能胡来呀，要不我找村长去，让村长带你去自首。”
“你别紧张，在很久前，我杀了我自己。”
我咽了一下口水，这几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真不知道是啥意思。
付妍洁很真道：“我希望我一把枪，我要对着自己都有影子开枪，正中眉心。”
“你好好活着，别闹啊。”
“没有，我没有别的想法，你看到的是我，但我知道，这不是我。”
“啥意思？”
“你知道吗，我是杀掉了多少个自己，才能活到今天。”
“啊，姑娘，我想起师父对我说的一句话，向外求，求而不得，向内求，生生不息。”
付妍洁眼前一亮，缓缓道：“你能懂我的感觉，我的心，永远比这人间更迷人，更深邃。”
我心里说姑娘，你可别说了，现在想要出家，需要学历，最少也得是大学生。
“我变得如此冷漠，如此陌生，如此锋利，只是想刺穿曾经的自己。”
付妍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都懵了，我无比希望她只是生性凉薄，而不是说这些。
(https://www.lewenn.net/lw33786/4816274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