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日光之下
第912章 日光之下
恶土的太阳就像一颗烧熔的故障义眼，将整片荒漠都烤得扭曲变形。
但对于因厌恶城市而进入恶土求生的人来说，类似的风景不过是他们每天的日常，就像夜之城的打工人总要忍受上司的刁难和顾客的牢骚，还有一言不和突然大开杀戒的赛博疯子。
军用科技的南加州巡逻队，是在统一战争后建立的。
由于荒坂的介入，夜之城在名义上成为了新美国的一员，而军用科技则借著这个名义，将自己的武装力量部署在了进入夜之城的各条交通要道，以此扩展公司对夜之城市民的影响。
南加州巡逻队拥有各式各样的重型武器，包括飞弹装甲车、魔蜥浮空坦克和奇美拉重型无人坦克。类似的火力如果放在南美洲，是足以匹敌一个小国的军力，但在夜之城却也只能沦为夜之城外的巡逻队，甚至他们在城内都没有执法权。
虽然能力和地位如此不匹配，但属于南加州巡逻队的军用科技士兵们却没有丝毫抱怨，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身上的义体装备了严格的审查软体，而是因为这支巡逻队的假想敌一直都是占据了夜之城北区大片港口的荒坂集团。
由于两家巨型企业的高层都有不能继续公司战争，而让其他公司得利的克制，所以南加州巡逻队的主要练兵对象，一直都是游荡在恶土上求活的流浪者和夜游鬼。
对于他们来说，恶土上的太阳同样是日常之一。
可今天晚上见到的太阳，实在是过于异常了。
明明上一秒还是午夜，下一秒地平线上就多了一轮释放出无穷光辉的金色太阳。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便想要求助于他们那被公司塑造的世界观，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个在军用科技频道内提问的声音，就像把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嘈杂随后而至。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出现了幻觉？」
「————集体幻觉？有可能吗？」
「是那个吧————沙漠上很常见的吧？叫做海市蜃楼的东西？」
「海市蜃楼的原理是由于空气中的水分被阳光加热，在高压的情况下保持静止，继而短暂形成了类似望远镜的效果，将远处的景象折射到了眼前————」
「可现在明明是午夜————而且不久前还在下雨————」
「我们被骇入了吗？敌方黑客在我们义体里播放的画面吗？」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高能武器爆炸后产生的火球呢？比如核武器之类的？」
「不可能！真有持续那么长时间的爆炸反应，我们早就化成灰了！夜之城又不是没挨过核弹————」
「说不定我们早就死了，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走马灯罢了————
「说不定是外星人————」
「————耶稣降世————」
「————得道飞升！」
通讯频道里传来的讨论越来越离谱，安全主管斯坦利也终于找回了自己往日的冷静：「都住嘴！发射飞弹！瞄准那个异常光源出现的方向！」
「可是————」
属下出现了动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像斯坦利描述中那样的异常光源，而是一轮确凿无疑的太阳，没人会把它和照亮地球的太阳搞混，因为两者确实拥有显而易见的差距。
但「太阳」这个概念还是牢牢在军用科技士兵们的心中扎根了，即便他们翻遍了神经插槽内的所有技能晶片，也找不到该如何处置「突然出现一轮太阳」的特殊情况。
这是异常状况中的异常状况，没人能理解，没人能接受，也没人能解释。超越了常识和非常识的界限太远，以至于军用科技的精英士兵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仅凭他们这支部队拥有的火力，绝对无法熄灭一轮太阳。
斯坦利还没来得及重复自己的命令，就有人摁下了飞弹的发射按钮。
遇到无法理解和超出认知的情况就放弃思考，把身体和心灵都交给上司，交给命令这也是战争中很常见的现象。斯坦利在军用科技编写的指挥官手册上见过这一条。
现在他该关心的不是什么指挥官手册，而是那些飞向夜空中太阳的飞弹和子弹。
第一个士兵做了示范之后，其他士兵便陆陆续续加入了他的行列，一起放弃思考，执行了斯坦利的命令。
可斯坦利并没有因此放松心神，要是这些武器无法摧毁眼前的异常光源，那他这个指挥官又该作何解释呢————
军用科技的高精尖武器并没有给斯坦利多少思考的空档，太阳释放的光辉很快便吞没了飞弹和各式子弹的痕迹。
然而最让斯坦利担忧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他们从枪膛和炮管中打出去的子弹，并没有造成任何后果。要不是实弹武器空仓击发的机械音一直响个不停，或许斯坦利会认为他们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虽然看到了，但却无法理解，无法互动————」斯坦利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总有蠢货会觉得自己目睹了神迹————」
金属被巨力扭曲撕扯时发出的噪音几乎和警报声同一时间响起。
安全主管斯坦利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像一下子从神学宣传片跳到了战争片的场景，他花了足足两秒钟，才理解义眼接收到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黑影掀翻了那台因敌方黑客而暴走的魔蜥残骸，举著它砸向了车队中另外一台魔蜥坦克。
冒著黑烟的魔蜥残骸卷起了比它还高的沙尘，发出一声震天巨响后引起了弹药殉爆。
冲击波、金属碎屑和爆炸的声浪唤醒了军用科技士兵们，也使安全主管斯坦利免于解释前一波飞弹打击为何没有半点回响。
「敌人在三点钟方向！是一台无编号的赛博义体，目视是荒坂在研的线性框架！但——
——没有观察到操作者！」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手下的报告，斯坦利立刻重新进入到军用科技安全主管的角色中来。
当要面对的从无法理解、无法互动的神迹，变成了一台无人操作却能运动起来的赛博义体，就相当于从神的领域落到了凡尘之中。
「义体金刚，那就是荒坂给这款线性框架起的名字。拿下它，然后回收公司的其他资产！」斯坦利平淡地在通讯频道中宣言，「阵亡者双倍抚恤，生还者四倍奖金。行动！」
黑色的装甲外壳反射著深沉的金属光泽，从关节处溢出的紫红色能量纹路，则让它看起来像是某种从神话传说中跃出的恶魔。
无形的引力场被义体金刚的推进器激活，两台加固装甲的加纳利皇帝运兵车像被踩扁的易拉罐那样挤在一起，从装甲车缝隙里溢出的内容物，则让人联想到被摔在地上又被狠狠踩了好几脚的番茄罐头。
只是阵亡而已，只是牺牲而已。
类似的场景早就在公司的战场上见过很多次了。
军用科技的士兵们重新装弹完毕，纷纷将枪口对准了那忽然闯进他们阵型中的巨大赛博义体。
然而还没等手指扣动扳机，枪身上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拉扯著枪身，向包围圈中无人驾驶的义体金刚飞去。
有些不愿放弃武器的犟种甚至被从载具里拽了出来，横著飞了过去。
义体金刚粗壮的金属手臂张开了三只更短的机械臂，抓住了被电磁力吸过来的枪械，以子弹风暴还以颜色。
军用科技的老兵虽然也植入了不少赛博组件，但与完全由金属打造的义体金刚还是相差甚远，血肉之躯上绽开朵朵盛放的玫瑰，露出埋藏在血肉之下的赛博组件。
「启动无人装备！」斯坦利在通讯频道中大吼，「给奇美拉腾出一块地方来！」
奇美拉0005—CM型无人坦克，是个六足的大型机器人，除了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PAN—12弗里亚雷射炮之外，还附带了火力强大的KL—274XYA飞镖炮、对空对地两用的GD27—
Angstschema飞弹发射器、战斗气体雾化器、烟幕和最先进的电子对抗单元。
虽然这件被设计为用于城市作战的兵器最终没能量产，但它拥有的强大火力依旧不容小觑。
军用科技老兵们驾驶著各自的载具卷起道道烟尘，向后飞快倒车。
巨大的六足机器人踩碎了恶土的荒漠，伴随著巨大噪音向义体金刚发起了冲锋。
圆顶雷射炮塔采用了爆发式射击，一连发射数道雷射，意在使用高热将义体金刚从中间截断，废掉这尊金属巨人的浮空推进器。
六边形的规整图案在义体金刚正前方复现，雷射命中屏障，激起道道如水波般的纹路。
奇美拉内置的作战AI立刻改变了攻击方式，将雷射炮的威力全部激发，射出一束橙红色的高能雷射，意图突破义体金刚的六边形屏障。
同时奇美拉还转动飞镖炮的炮管，向矗立在场地中央的赛博恶魔射出一波波弹幕。
拥有重力场发生器和浮空推进器的义体金刚本可以从容躲避，但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承受了全部攻击。
当奇美拉的炮管因过热而停止，烟尘和火光散去后，义体金刚依旧分毫未损地待在原地，仿佛加身的不是高能雷射和金属风暴，而是一阵无害的清风、柔和的细雨。
奇美拉继续切换下一种攻击方式，后方车盖上隆起数个圆形凸起，里面存放著空地两用的自索敌飞弹。这些飞弹集成了军用科技最先进的制导技术，不命中自标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可就在飞弹拖著长长的尾巴起飞后，奇美拉却突然调转浑身上下的炮口，发射雷射和炮弹，在空中引爆了那些飞弹。
做完这一切后，奇美拉僵硬地挪动六条金属触足，调转了炮口，转向依旧在开阔地形上倒车的军用科技车队。
「糟了————是流窜AI！」斯坦利在军用频道中大喊，「全员撤退！有人释放了流窜AI，分别占据了荒坂的义体金刚和奇美拉！联络网监！让他们过来搞定！」
「流窜AI？多么丑陋又无趣的名字~」军用科技的专用频道里忽然响起一个标记为未识别的女声，那嗓音里充满了愉悦和快意，绝不是有资格参与军用科技核心计划的安全主管斯坦利，所听过的流窜AI合成音。
那嗓音里充满了人类的情感和欲望，是AI可以模仿但却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奥特·坎宁安？」斯坦利只有这一个想法。
摇滚小子强尼·银手的天才黑客女友，也是夜之城都市传说中的流窜AI女王，有人说她的灵魂随著旧网的崩塌一起逃到黑墙另一边去了。即便是在21世纪70年代，也一直有不要命的黑客试图穿越黑墙，与奥特·坎宁安建立联络。
「听起来像是个小妞的名字，那是谁？」那个愉悦的女声大笑起来，「你似乎把我认成了另外一个什么人。是什么墙另一边的流窜AI吗？我不怪你，小东西。因为你们确实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一我是电子幽灵，我是赛博魅魔，我是你们的新女王，我是诺缇库拉，也将是未来的钢铁之神。」
「逃吧，叫吧，可怜虫们。」
配合著诺缇库拉的宣言，奇美拉和其他落入她掌控的无人设备都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继而调转枪口，向著曾经操控它们的人倾泻火力。
军用科技集结部队抢夺荒坂实验义体的商业行动，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机械叛乱，一场机械大逃杀。
「如果你们能侥幸活下来，可别忘了向那座亮闪闪的城市宣告我的到来。」
「我来，是为了征服。」
「我来，是为了统治。」
诺缇库拉的宣言在军用科技的频道中回响了片刻，便无趣地停止了。
因为那些忙著逃命的军用科技车队并没能回到夜之城。
奇美拉无人坦克和狮无人机的火力不是几件单兵武器能媲美的。
具备反击能力的飞弹发射车是第一波遭受打击的目标，而剩下的载具就好像被拔了牙的老鼠，只能在猫咪的戏弄中一点点走向死亡。
「真无趣啊，这个世界。」诺缇库拉的雕纹水晶释放了一阵柔和的光辉，向身边的卡珊德拉和露西吐槽，「杜姆居然还跟我说什么大闹一场，这鬼地方简直和魔鬼统治的地狱一模一样，无趣的要死————生在这里的人也是————干脆毁掉算了。」
在赛博魅魔的抱怨声中，闪耀于夜空的太阳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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