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众生（二）
青石古路蜿蜒向前。
道路两旁，田野一望无际。
金黄色的稻穗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远处几缕炊烟缓缓升起，空气之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林北走得并不快。
经历了第一个村庄之后，他已经明白。
第七层，并不是让他解决所有事情。
而是在每一件事情中，看清自己的选择。
古路很长。
林北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
他遇见了挑柴的老人。
遇见了放牛的孩童。
遇见了赶集的妇人。
也遇见了坐在树下纳凉的老人。
这些人。
都会向他点头。
有人会问一句。
“年轻人，从哪里来？”
林北只是笑着回答。
“路上来。”
随后继续前行。
他发现。
这里的所有人，都像是真正活着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情绪。
自己的喜怒哀乐。
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成为故事的主角。
这与前几层完全不同。
这里。
他不是中心。
众生。
才是中心。
又走了许久。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争吵。
林北循声望去。
只见一座小桥前。
聚集着几十名村民。
双方剑拔弩张。
中间还有两个年轻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旁边。
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林北快步走了过去。
刚靠近。
便听见其中一人大声怒吼。
“你们李家欺人太甚！”
另一边。
一名中年男子也满脸怒意。
“放屁！”
“明明是你们王家先毁了田埂！”
“今年的水，全流到你们家去了！”
“我们家的稻子都快旱死了！”
双方越吵越激烈。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拿起锄头。
林北没有急着上前。
而是站在人群外，静静观察。
先生说过。
不要急着行动。
先确认问题。
他没有立刻相信任何一方。
而是默默听着。
很快。
事情的大概经过，便理清了。
这条小河。
同时灌溉两个村子的田地。
前几日暴雨。
上游田埂被冲垮了一部分。
结果。
王家为了保住自己的田。
连夜加高了堤坝。
导致下游李家的水，大幅减少。
李家发现后。
又偷偷挖开堤坝。
于是。
双方彻底闹翻。
如今。
两家都认为自己受了委屈。
没有真正的恶人。
也没有真正的好人。
林北缓缓走进人群。
有人立刻注意到了他。
“这位小兄弟。”
“你来评评理！”
“到底是谁对谁错！”
另一边也立刻说道：
“对！”
“你说！”
“是不是他们不讲道理！”
几十双眼睛。
同时落到林北身上。
林北没有回答。
而是说道：
“我先去看看田。”
众人一愣。
“看田？”
“对。”
“事情怎么发生的。”
“不应该只听人说。”
“也应该看看。”
这句话。
让不少人都安静了下来。
双方虽然还在生气。
却还是带着林北来到河边。
林北沿着河道。
一点一点查看。
很快便发现。
真正的问题，并不只是堤坝。
而是整条水渠。
因为多年无人清理。
大量泥沙淤积。
导致本就不宽的河道，更加狭窄。
哪怕没有两家争斗。
今年遇到旱季。
也一样会出问题。
林北继续向上游走。
又走了半里。
忽然停下脚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块巨大的山石。
刚好堵住了一处分流口。
林北问道：
“这块石头。”
“什么时候有的？”
一个老人想了想。
“去年山洪。”
“冲下来的。”
林北点头。
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知道真正的问题了。
众人见他久久不说话。
都有些着急。
“到底是谁错？”
“你倒是说啊！”
林北缓缓转身。
平静说道：
“都没错。”
此话一出。
双方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
“总要有人错！”
“就是！”
“总不能白白损失粮食吧！”
林北看着众人。
缓缓说道：
“你们争的。”
“只是结果。”
“真正的问题。”
“在这里。”
他指向那块堵住河道的山石。
又指向满是淤泥的水渠。
“若水足够。”
“你们还会争吗？”
众人沉默了。
不会。
若水足够。
谁会为了几分田地翻脸？
林北继续说道：
“所以。”
“不是你们造成了缺水。”
“而是缺水。”
“放大了你们之间的矛盾。”
一个老人忽然低声说道：
“那怎么办？”
林北没有回答。
而是拿起旁边一把铁锹。
走到水渠边。
开始挖淤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
“这是干什么？”
林北头也不抬。
“解决问题。”
说完。
继续挖。
一锹。
两锹。
三锹。
泥水溅满了衣服。
林北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继续干活。
周围的人。
最开始只是看着。
渐渐地。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默默拿起另一把铁锹。
开始一起清理。
紧接着。
又一个。
再一个。
不到一炷香。
双方原本还剑拔弩张的人。
竟然全部加入了进来。
有人挖泥。
有人搬石。
有人修整河岸。
原本互相怒视的两家人。
此刻。
却因为同一个目标，一起流汗。
一直忙到傍晚。
堵塞河道的大石，终于被一点点移开。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滚落。
轰的一声。
积压许久的河水。
瞬间奔涌而下。
清澈的流水重新流入下游。
原本干裂的田地。
终于再次迎来水源。
所有人都愣愣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
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
随后。
越来越多人笑了。
李家的中年汉子走到王家族长面前。
沉默许久。
忽然抱拳。
“之前。”
“是我脾气大了。”
王家族长也苦笑一声。
“我也有错。”
“以后。”
“一起修水渠。”
“一起管。”
两人相视一眼。
忽然同时笑了。
笑容里。
再没有刚才的怒火。
林北静静站在一旁。
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件事。”
“完成。”
“评分。”
“甲上。”
“评价。”
“善于发现真正的问题。”
“优于解决表面的冲突。”
林北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开始理解。
第七层真正考验的是什么。
第一关。
考的是观察。
第二关。
考的是溯源。
很多人。
都喜欢解决眼前的问题。
却很少有人。
愿意寻找问题真正的根源。
先生曾说。
不要让答案决定问题。
如今。
第七层。
则进一步告诉他。
不要让冲突。
遮住真正的问题。
就在林北思索之际。
整个村庄再次开始缓缓消散。
青石古路。
重新出现在他的脚下。
只是这一次。
远方。
隐隐传来了一阵悲伤的哭声。
哭声很远。
却让人心头微微发沉。
林北抬头望去。
古路尽头。
一座挂满白幡的小镇，正静静伫立在夕阳之下。
第七层的第三场考验。
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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