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用牺牲成就你
第975章 用牺牲成就你
高空之中,罗疏那癫狂的笑声尚未散尽,梁进的眉头却已越锁越紧。
自从陆倩男向他禀报神母之事起,一个奇怪的矛盾点便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圣胎落入他手中的时间并不长,可神母缠上陆倩男的时间,却远比这要长得多。
如果神母处心积虑缠上陆倩男的目的,是为了夺取圣胎,那么除非具有未下先知的能耐,在圣胎尚未离开龙渊宝库之前,便已预知到它会被梁进盗走,并且还会出现在这具分身手中。
如果神母并没有这么料事如神,那么或许,祂撒谎了。
祂出于某种尚未可知的目的,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将所有人全都卷进了这场血腥的漩涡之中。
那么,祂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梁进在一瞬间将无数种可能性在脑中飞速推演又逐一排除。
有些答案因为缺少线索无法成立,有些答案因为时间线对不上而被剔除,最终只剩下了唯一一个。
他缓缓低下头,将目光朝地面投去。
那片废墟之上,凤舞、柳鸢、陆倩男与玉面火猴正聚在一处。
突然—
「呼!!!」
一股恐怖的力量裹挟著碾碎一切的势头朝他奔涌而来。
那力量尚未及身,可它前端来不及排开的空气已被剧烈压缩到了极致,发出刺耳的尖啸,空气中的微粒在高压下被瞬间电离,化作一层燃烧般灼目的等离子光晕。
罗疏的嘶吼几乎是同一瞬间炸响的:「大贤良师!跟我对决还敢分神?!」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被神力推动的陨石般朝梁进猛撞而来,那已膨胀到不成人形的身躯拖电著乳白色的残影,势大力沉的一拳对准梁进的胸口轰然砸下。
梁进收回目光,没有闪避,只是将《铁鼎金身功》运转到了极致。
「嘭!!!」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胸前,恐怖的力量将空气都砸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环。
梁进整个人再度被轰飞出去,身形在空中翻滚著退出数十丈才堪堪稳住。
罗疏显然极享受这种拳拳到肉、每一击都能砸出天崩地裂般效果的快感。
他收回那只还冒著白烟的拳头,看著被自己轰飞的梁进,那张被乳白硬壳与脓液覆盖的臃肿面孔上挤出一个得意而狰狞的笑容:「大贤良师,你确实令人意外。我都已经获得了这般强大的力量,却还是没能把你的骨头打断。」
他抬起那只被硬壳包裹的手臂,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用力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肚皮上那只眼睛轮廓在拍击下竟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被惊扰的蛰伏活物:「要知道,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品武者,也根本经不住我这么打。」
话音刚落,罗疏浑身的肥肉再度一阵剧烈涌动。
他那圆滚滚的肚皮之上,那只狭长而弯曲的眼睛轮廓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它凸起的弧度却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将那道隐藏在肚皮之下的视线,缓缓地投向了对面的梁进。
与此同时,罗疏只觉得自己体内那源源不断的恐怖力量正在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攀升。
力量过于磅礴,甚至连他这副已被神母改造过的躯壳都开始承受不住,他周身的乳白硬壳被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撑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血光。
他仰天狂吼,那股过于狂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将周围数百丈内的云层尽数撕碎。
这种力量再度暴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亢奋与膨胀之中。
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皲裂纹路的手臂,遥遥指向梁进:「但是,我不信你的骨头真有这么硬!」
「你根本不知道,在神的力量面前,你会有多么渺小!」
梁进看著罗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此刻的罗疏,实力已经强悍到了一个极为夸张的程度,普通的一品武者,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尤其是他的肉身强度,竟能在方才那种硬碰硬的对轰中与还处在人形态的梁进分庭抗礼,这确实令人不得不对他体内那股神母的力量刮目相看。
而此时罗疏的力量再度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座被神力不断加固的堡垒,每一块肌肉、
每一寸硬壳都在往外溢著肉眼可见的能量。
可梁进对此并不担心。
因为罗疏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股力量,他的动作在力量再度暴增后变得更加蛮横直接,却也失去了此前那份精准的节奏感。
这力量不是他的,他也从来没有真正驾驭过它。
对于这种敌人,梁进从不担心。
「不是只有你会变身。」
梁进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平静而冷淡。
然后他的身躯开始疯狂膨胀。
衣物在一瞬间被急剧扩张的肌肉与骨骼撑裂,化为漫天飞舞的碎屑与齑粉。
皮肤之下,漆黑的、闪烁著暗金流光的坚硬龙鳞如同被唤醒的活物般急速蔓延,转瞬便覆盖了他的每一寸躯体。
他的头颅两侧,狰狞的龙角刺破空气蜿蜒生长,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骤然化作了一对冰冷的、充满威严的竖瞳金眸。
一条粗壮的、布满层层鳞片的龙尾从他的尾椎处撕裂裤腿暴伸而出,狠狠抽打在虚空中,将周遭的空气都抽得炸出一声爆鸣。
他的双手化为覆盖著森然利爪的龙爪,每一根指节都粗如成人的手臂,指尖的利爪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短短数息,一个高达两丈、头角峰嵘、龙鳞覆体、金瞳如电、背拖巨尾、爪牙狰狞的龙魔,已降临在这片天穹之下。
「我也会。」
梁进的声音从那裂开的龙吻中沉沉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胸腔深处碾压过的闷雷,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他浑身散发的凶威如同实质般朝四面八方碾压而去,那种纯粹的、原始的的压迫感,竟让方才还信心爆棚的罗疏不由得一时为之所慑。
罗疏看著眼前这尊龙魔,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力量的不断攀升而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高亢:「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当年在南州,瑶水城之中,神树之下,你就是用这个样子斩杀了戊墟魔君!」
他的笑声与嘶吼混在一起,肚皮上那只眼睛轮廓在笑声中剧烈地蠕动著:「我们禋曦会之中,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你这一副模样吓得肝胆俱裂,夜不能寐!」
「而今天!今天我就要为会中,洗刷这份耻辱!」
罗疏身形猛地一动,拖著那副臃肿庞大的身躯朝梁进凶猛地撞了过去。
人还未至,他那只比方才又肿大了整整一圈的拳头已高高扬起,裹挟著体内狂涌的力量,朝梁进的胸口狠狠砸来。
梁进那双凶戾的竖瞳冷冷地注视著罗疏的拳头,然后缓缓伸出那只比罗疏的拳头还要大出一倍的龙爪,猛地一把抓了过去。
罗疏硕大的拳头,被梁进更加硕大的龙爪结结实实地攥在了掌心。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方寸之间疯狂对撞,尖啸著从梁进的指缝中奔涌而出,化作一阵足以掀翻山脊的恐怖气流朝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那一拳,那个方才还能将梁进轰飞数十丈、连一品武者都无法硬接的恐怖拳头,此时竟被梁进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纹丝不动!
「什么?!」
罗疏浑身猛地一僵,那双被疯狂与亢奋填满的眼睛里终于头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惊骇。
他万万没有想到,梁进在进入龙魔形态之后,力量与肉身的强度竟能飙升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他拼命想将拳头抽回来,可梁进的龙爪像是用整个世界的铁都铸在了一起,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正对上梁进那长长的龙吻。
那张布满漆黑鳞片的龙脸上,嘴角竟缓缓裂开了一道狰狞而冷冽的笑容:「现在,我可以好好跟你玩玩了。」
话音未落,梁进已扬起了另一只龙爪,在罗疏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只利爪裹挟著足以撕碎山峰的力道,凶狠地朝他抓了过来——————
天空中的大战仍在继续,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足以撕裂云层的轰鸣。
而地面之上,一场截然不同的变故正在悄然酝酿。
一名黄巾军士兵在废墟间疾步穿行,终于在残墙下找到了正护在凤舞身旁的陆倩男。
他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圣女!启禀神上使!」
「童山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城中大火已基本扑灭!」
「沈沧溟大人那边也传来消息,城中作乱的禋曦会成员,总共一十六人,已全部伏诛i
「」
「残心大人那边也传来消息,经过全城搜捕,确认已无禋曦会余孽,她正准备派遣人手过来增援此地!」
凤舞听到这番汇报,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大火扑灭,贼人伏诛,城中再无余孽,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总算是被压了下去。
可陆倩男与柳鸢闻言,面上的神色却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她们都很清楚,禋曦会此番潜入金州城的,一共是十九人。
城中伏诛十六人,天上与梁进缠斗的罗疏是第十七个,方才被陆倩男与玉面火猴联手击杀在废墟上的那个是第十八个。
那么,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是尚藏在城中某处未被搜出,还是已经趁乱逃窜了出去。
无论如何,一个禋曦会的精锐武者,若是还潜藏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之中,再对平民举刀,后果不堪设想。
陆倩男当机立断,转过身对那传讯士兵道:「告诉诸位大人,禋曦会还有一人,务必要「,她的话没能说完。
脚下的废墟忽然猛烈地颤动起来,起先只是细微的震颤,随即迅速加剧,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凤舞立刻将青铜长剑往地上一拄,撑著身子勉强站稳。
柳鸢与那传讯兵也匆忙稳住身形,惊疑地朝四周望去。
玉面火猴浑身的红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是地震?
每个人的心头都掠过同一个念头。
若真是地震,倒并非奇事,可偏偏发生在此时此刻,便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他们很快便意识到这绝非地震。
因为大地颤动的位置,并非整座金州城,而仅仅是城西这片废墟。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这片废墟之下的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吱吱——!」
玉面火猴忽然尖啸一声,抬起一只利爪直直地指向废墟深处一个角落。
所有人循著它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废墟的角落里,一名中年男子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他的头颅高高昂起,面孔朝向天空,双目尽数翻白,嘴巴大张,喉咙深处发出无意识的、含混的低吼。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正有一些东西从他脚下的地面中破土钻出。
那是一条条类似于罗疏脖颈上那怪异脐带的活物,形态虽有细微差别,却无疑是同一种类型的诡异存在。
那些东西如同从地底探出的长蛇,扭动著湿润滑腻的躯体,缠绕上那男子的双脚,顺著他的小腿一路往上蔓延,然后缓缓地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是他!原来他竟然在这里!」
陆倩男一眼便认出了那名中年男子。
他正是里曦会此番潜入金州城的十九人中的最后一个,那个被罗疏唤作「阿明」的人。
他没有趁乱逃出城去,也没有藏在某处民舍中等待搜捕,他就一直潜伏在这片废墟之中。
陆倩男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立刻停下来。
她握紧丈二红枪,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阿明冲了过去。
可就在她动身的同一瞬间,阿明浑身猛地一颤,那双翻白的眼睛骤然恢复了清明。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正朝自己疾冲而来的陆倩男,那张被尘土与血污覆盖的脸上,竟浮起一个苍凉而平静的微笑:「陆姑娘,从始至终,神母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陆倩男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神母的目标,难道不是从梁进手中夺取某件重要的东西吗?
禋曦会此番潜城,不就是为了替祂搜寻那个物件的下落?
阿明看著她脸上那刹那的错愕,忽然凄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片残垣断壁之间来回碰撞,裹挟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们这么多人牺牲了这么多条性命,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我们十几个兄弟的命,再加上这一整座城池所有人的命,包括太平道大贤良师的命。全部,都将作为燃料燃烧,来成就你。」
陆倩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全都是为了成就她?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一个农家女,从巨牛乡那种地图上都不一定找得到的小地方走出来的农家女。
她不习惯瞩目与耀眼,即便当上了太平道的神上使,也时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生怕显得高高在上而脱离了那些她最熟悉的底层信徒。
她从来没有什么主见,从来都是听从梁进的命令行事,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藏在那个男人的羽翼之下。
可此刻,这个禋曦会的人却告诉她,她才是这一切的中心,她才是那个被神母从始至终觊觎著的目标。
不!
这些禋曦会的人满口谎言,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没有一个字能信。
陆倩男猛地定了定神,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重新攥紧手中的丈二红枪:「休要妖言惑众!」
她的身形再度暴起,手中红枪化作一道赤芒,直朝阿明的要害刺去。
阿明没有躲,也没有抵挡。
他只是带著那份苦涩的笑意,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但不管怎样,牺牲这些人,能够早一日唤醒神母,让祂降临人世,我们的牺牲便都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作最后的告别:「陆姑娘,你若是不信我的话,那便自己去觐见神母吧。」
话音落下,陆倩男脚下的废墟地面陡然炸开。
数条那种类似于脐带的诡异活物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般从地底猛地刺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缠绕上了陆倩男的双腿、腰间、手臂与肩膀。
那些东西湿滑而冰凉,表面布满细密而坚韧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在疯狂地收缩、绞紧,如同一条条被激怒的巨蟒。
陆倩男只觉得浑身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死死束缚,骨骼被勒得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在那股不断收紧的压迫下变得极为困难。
「吱吱——!」
玉面火猴几乎在同一瞬间化作一道猩红的残影朝陆倩男疾扑而来。
它的利爪在日光下划出数道冷冽的寒芒,对准那些缠绕在陆倩男身上的诡异活物狼狠撕下。
就连伤势方才恢复了小半的凤舞也强撑著从地上站起身来,咬紧牙关拔出青铜长剑,催动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内力,朝那些不断从地底涌出的脐带释放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
可地面之下涌出的脐带越来越多,它们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不断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湿滑蠕动的巨网,逼得玉面火猴和凤舞不得不起身腾挪闪避。
她们拼尽全力,却离陆倩男越来越远。
陆倩男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缠绕著的那些脐带在同一瞬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原地,连挣扎都变成了奢望。
最可怕的是,从那些滑腻的躯体中忽然刺出了一根又一根细如牛毛的尖刺,精准地扎入了她后颈的髓海之门。
那刺痛来得极短极锐,随即便被一股冰凉的麻木感所取代。
然后她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拧灭了光,缓缓地翻成了两片惨澹的白。
她只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壳中剥离,再度汇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意识长河之中。
而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来自长河最深处的召唤一神母,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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