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1章 怕看?
墙上的印纹亮起时,凡空停了一步。
很短。
他前脚已经落在第二十级石阶,后脚却悬了半息,才慢慢跟上。
若不是林阳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凡空从废经堂一路追到这里,清人、抹账、封门,哪怕第二颗清账珠被愿声卡住,也没真正乱过脚步。
这枚印让他慢了。
林阳没有继续往下走。
“顾念。”
顾念也看见了。
他横过剑鞘,鞘尖探向灰墙,没有直接碰印,只沿着外圈三格纹下方轻轻一挑。
墙皮掉下一层薄灰。
灰下面不是石头。
是一圈更细的纹。
短杖立在正中,杖头向左偏,下面连着一排密集小格。每一格都只有米粒大,像敲杖时留下的落点。
红骷髅刚看清,身上的黑气便剧烈一缩。
它原本还站在林阳影子边缘,转眼只剩半截骨指露在外面。
“敲杖纹。”
张林子回头:“牢底那种?”
红骷髅没有应声。
墙上细纹亮起一格。
嗒。
没有骨杖敲地,石阶下方却传来一声闷响。
红骷髅骨身跟着一颤,胸口牢底血纹齐齐浮出。它像被那一声重新钉回旧牢,骨指抓住林阳影子,指节绷得发白。
凡空抬起了手。
不是转珠。
而是按向脖颈后侧。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
可已经晚了。
墙上清道夫印照出的灰光落在他身后,灰衣领口下方随之浮出一道印纹。
先是三格。
随后是中间那根短杖。
最后,九颗黑珠一颗颗从皮肤下面凸出。
和墙上的印一模一样。
张林子愣了两息,脸色顿时黑了。
“果然不是正经和尚。”
凡空的手还按在后颈。
他没有急着遮了。
手掌缓缓放下,灰衣领口重新盖住印纹。
“正经和尚早被磨干净了。”
他说得平淡。
仿佛提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批已经用完的旧料。
张林子张嘴就想骂。
林阳先抬了下手。
清账珠还挂在凡空腕上。这里又接着账房总线,任何一句带名、带因果的话,都可能被他顺着声音压回来。
张林子硬把那句脏话咽下去,改成一声冷笑。
“所以剩下个看账的。”
凡空没看他。
林阳盯着凡空后颈被衣领盖住的位置。
“牢底敲杖人和凡空是什么关系?”
石阶上的空白骨牌轻轻碰了一下。
凡空没有回答。
拇指拨过清账珠。
第一颗珠子转动。
墙上那枚清道夫印随之向外鼓起。
三格纹里伸出一道灰线,贴着石壁滑向林阳。速度不快,却避开了顾念的剑鞘,绕过金骨根,最后直奔林阳脚踝旧印。
这不是锁人。
是同类账印互相点名。
林阳脚踝骤冷。
旧印像被灰线压进骨缝,彻骨寒留下的同债残气被挤到一边。识海里的账页翻动,最外一页刚露出来,便被清道夫印按住页角。
凡空想借墙上的权限,直接翻他的账。
林阳取出经骨碎片,贴在脚踝前方。
灰线碰上骨片,没有立刻穿过去。
经骨里封着的供货名单震了一下,几缕先前没有收净的愿气,从封口处漏了出来。
“我还在……”
“别把名字刮掉……”
声音很轻。
和上一回相比,只剩零散几句。
可墙上的清道夫印一碰见这些声音,中间短杖立刻晃了一下。
灰线没有继续往前。
凡空指间的珠子也停住半圈。
墙缝里开始渗黑油。
起初只有一滴。
从短杖纹底端挤出来,沿着三格边缘往下流。随后第二滴、第三滴一起冒出,黑油里混着极淡的血丝,落到石阶上却没有散开。
每一滴都裹着半个字。
有的是姓。
有的是号。
还有几笔像经料批次。
顾念用剑鞘挡住一滴黑油,没让它沾地。
油滴碰到鞘面,里面浮出一个模糊“七”字,又迅速散掉。
“这枚印压过很多账。”顾念道。
凡空眼神冷了一分。
“剑鞘拿开。”
顾念没有动。
“怕看?”
清道夫印又亮一层。
顾念袖下黑纹同时收紧,握鞘的手指猛地一僵。可他仍旧将剑鞘横在黑油前,没有让第二滴落进石阶。
王闯腕上的王印也开始发热。
他低头一看,半钥裂线正朝墙面偏。
不是被凡空拉。
是门线在认这枚清道夫印。
一粒暗红账点从王印边缘冒出,滚到石阶上,顺着阶缝往墙面爬。还没靠近短杖纹,便被三格中间那一格吞了进去。
王闯抬头。
“这印也接着门线。”
林阳看到了。
清道夫印并非凡空自己刻在身上的记号。
它是账房给的权限。
能调用收账门,能压外层锁格,也能让清账珠逐笔点名。凡空在外面不靠修为追人,是因为总账一直在他身后替他开路。
顾念也得出同一个结论。
“凡空的权限来自印。”
他看向凡空。
“不是修为。”
张林子咧了一下嘴。
“难怪只会捏珠子。”
凡空仍没动怒。
但手指扣珠的力道更重,第二颗珠子表面那些愿痕被挤得发白。
红骷髅终于从林阳影子里抬起头。
墙上的敲杖细纹还在亮,每亮一格,它胸口就疼一下。
“牢底敲杖人,清的是笼中账。”
它声音很低。
“谁该进哪一层,谁的骨还能用,谁要抹名,谁要送去磨愿,都由敲杖定。”
林阳问:“凡空呢?”
红骷髅看向凡空后颈。
“他清外面的账。”
“逃出去的,见过账的,碰过门的,还有从牢底带走东西的。”
王闯压住手腕。
“一个守里面,一个守外面?”
“不是守。”
红骷髅停了片刻。
“是分工。”
石阶下方忽然传来账珠翻滚声。
这次不是杂乱滚动。
而是从下往上,一层层停。
最下方先静。
接着倒数第二层。
每静一层,墙上的清道夫印便亮一分,凡空后颈那枚印也跟着透过衣领显出来。
像账房在确认他的身份。
凡空向前迈了一步。
墙面灰光全部汇到他脚下。
林阳抬起经骨碎片,愿声贴着灰线继续往前。清道夫印和那些残愿互相挤压,黑油越渗越多。
张林子用金骨根顶住一侧墙面,防止黑油流到脚边。
“这油里全是字。”
他说完,用根尖挑了一滴。
黑油被拨开。
里面果然有一行很细的刻痕,却被灰膜盖着,看不清全貌。
凡空清账珠一震。
“别碰。”
张林子反而把根尖往上一挑。
“碰了。”
黑油飞起,撞在墙上。
灰膜裂开。
下方一行小字露出半截。
凡空腕间念珠骤然绷直。
他第一次没有先顾阶梯是否被污染,直接抬手抓向那行字。
顾念剑鞘横切过来,鞘身卡在凡空手腕和墙面之间。
没有出剑。
可这一挡,让凡空慢了半步。
林阳看清了第一行。
不是职位。
不是法号。
是料号。
经料七十九。
后面还有一段被黑油糊住的旧记。
林阳用经骨碎片压过去,愿声碰到黑油,灰膜迅速向两边散开。
完整小字浮现。
“经料七十九,磨愿未净,转外账清道。”
石阶上没人出声。
张林子脸上的嘲意收了。
王闯也看向凡空。
凡空站在墙前,灰衣依旧干净。
后颈清道夫印却亮得刺眼。
他不是生来握着清账珠。
也不是收账人从无相宗挑中的小沙弥。
在成为清道夫以前,他也曾是一件被编号的经料。
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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