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7章 所以更不能白送
第一颗清账珠碎开后,骨盘上那块刚翻起的骨片塌了下去。
灰粉从凡空指缝落地。
经料号没了。
刚认回来的姓也没了。
骨盘转过半圈,一块先前始终压在底下的薄片忽然露出正面。上面本有一个人的名字,笔画被灰气遮了大半,只剩最后两个字勉强能看清。
陆岐。
林阳瞳孔缩紧。
焦黑石林外,陆岐攥着半块通行符冲出来,喊的是“账房”。
后来他的骨牌空了,外院骨灯灭了,同门站在面前,却问他是谁放出来的料。
林阳曾用丹灰在地上替他写过名字。
凡空一颗珠,就抹平了。
如今这两个字好不容易被真愿和供货旧账顶回来,又在碎珠的一瞬迅速褪色。
陆字先散。
岐字紧跟着裂开。
骨片没有留下空格,直接向盘底沉去。
林阳按在经骨上的手猛地收紧。
掌心伤口被骨片边缘割深,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进正在认名的经料格。
“陆岐。”
他念了一遍。
骨盘没有回应。
那块骨片已经找不到了。
凡空甚至没往那边看。
他只盯着混乱的内外骨圈,确认少掉一个名字后,骨齿是否重新咬合。
外圈仍在逆转。
内圈卡了两拍,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碎掉一颗珠,抹掉一个能证明清账发生过的人,也替核心清出了一处乱格。
凡空伸手按住第二颗念珠。
红骷髅立刻看向林阳。
“他还要碎。”
张林子早就忍不住了。
“狗东西!”
他拔起顶在缺角下的金骨根,抬手便要砸向凡空。
金骨根一离开,骨盘缺角顿时往内错开。
两道盘骨重重撞在一起。
轰!
张林子腿上的“根料待验”随之暴亮,封骨布里金气直冲膝盖。他只迈出一步,左腿便被一股力量钉在地上。
旁边一块骨片翻面。
根料。
可拆。
张林子身体向前扑了一下,金骨根却仍往凡空胸口递。
林阳横身挡住根身。
“回去!”
“他在拿人填盘!”
“冲过去,下一块填的就是张林子!”
“填就填!”
张林子双眼发红。
“陆岐替我们放过路!”
林阳抓住金骨根,掌心被根上的裂纹磨出血。
“所以更不能白送。”
两人僵了一瞬。
张林子腿上验货纹已经从膝盖爬向大腿。再往前一步,骨盘真会把他从人账转进根料栏。
林阳压低声音。
“把缺角顶住。”
张林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最终还是咬着牙转身,将金骨根重新塞回盘骨之间。
“先记着。”
这句话不知是对凡空说,还是对已经消失的陆岐说。
凡空捏碎了第二颗珠。
咔嚓。
这一次,经骨碎片里先少了一道声音。
原本有一名佛修一直在反复念自己的法号。
“明照。”
“我叫明照。”
“不是灯油……”
声音不高,却从第一道真愿被放出时便没停过。
第二颗珠碎裂,那道声音突然断了。
没有渐弱。
像有人把说话之人的舌头连同名字一起从经骨中拔走。
骨盘上,一块刚翻到正面的经料骨片开始塌陷。
“明照”二字只亮到“明”字的一半,便化成一道灰线。
林阳掌中经骨猛地抽动。
那一小块位置空了。
真愿少了一道。
连残响都没有。
“凡空!”
张林子破口大骂,肩背向前一顶,金骨根险些把盘边撑裂。
凡空依旧没看他。
仿佛被骂的人不是自己。
顾念却动了。
凡空每捏一颗珠,脚下清道夫印都要先向骨盘借一次力。珠子碎开的刹那,印纹和盘边之间的连接会短暂暴露。
第一条线先前已经被顾念断过。
现在,第二条灰线从凡空脚下伸出,正搭向内圈。
顾念剑鞘贴地一划。
鞘尖从黑油里穿过,稳稳压在线上。
没有剑光。
只听见一声极细的绷断声。
啪。
第二条清道夫印线断开。
凡空手腕一沉。
剩余念珠全部向下坠了半寸。
骨盘内圈失去支撑,刚刚稳定的两道骨齿又错开。
“明照”的骨片虽然没有回来,旁边几块经料片却趁机翻起,三四个残缺姓名同时透出灰光。
顾念手臂上的黑纹也付出了代价。
黑线从颈下绕过肩头,贴向胸口。
他的右手抖了一下,剑鞘差点脱手。
林阳看见,却没让他退。
现在退,这条线就白断了。
凡空低头看了一眼断开的印线。
他没有修补。
右手直接抓住第三颗念珠。
红骷髅脸上的血纹骤然绷紧。
“那颗连着口供。”
林阳也认出了珠面残痕。
废经堂里,老佛修喉间锁格收紧,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一扇下沉的门。
红骷髅抢下半道门痕。
凡空当时说,那句话不能留。
第三颗珠被捏进掌心。
林阳立刻把天参碎片压向盘缘,想先卡住那笔口供。
晚了一瞬。
咔。
珠子裂开。
经骨碎片里那道下沉门痕猛地一抖。
门框少了一边。
向下的斜线断成两截。
老佛修留下的声音本就极少,只剩“不走血佛骨门”和“认欠账者”两句残音。此刻两句话同时被灰气裹住,眨眼便少了后半段。
骨盘中层,一格标着“口供残线”的骨片碎掉一角。
没有姓名消失。
可通往账房的证词,断了。
顾念剑鞘往上挑,想保住最后一点门形。
那道痕迹只亮了一息,还是沉进盘底。
凡空连续捏碎三颗珠。
腕间珠串短了一截。
他的脸色也比刚才更白,后颈清道夫印不断向外渗黑油。碎珠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他宁可自己承担,也要先让核心稳定。
红骷髅盯着地上的三摊灰粉。
“他用的是证人的命。”
王闯按着王印,呼吸发重。
“陆岐早就死了。”
“人死了,证还在。”
红骷髅道。
“名字、记忆、说过的话,都能证明那笔账发生过。凡空碎一颗,就拿一名证人剩下的东西,填骨盘一个乱格。”
“等所有证人都没了,核心就只认清道夫写下的账。”
林阳低头看经骨。
愿声少了一道。
口供少了一段。
供货名单还在。
他忽然松开压住真愿的手指。
经骨封口打开一角。
不是继续放姓名。
而是把封在最深处的供货名单残影露出来半边。
骷髅教——骨。
无相宗——经。
仙骨宗——根。
第四列那个被抹过的“收”字刚亮,整座骨盘便猛地一震。
三宗供货格同时翻面。
刚被凡空用碎珠填稳的三个乱格,也被这张名单重新牵动。
陆岐的名字回不来。
明照的愿声没有重新响起。
老佛修画下的门也没恢复。
可他们留下的账痕短暂浮了出来。
陆岐那块消失的骨片位置,多出一道放行线。
明照所在的经料格中,亮起一笔磨愿记录。
老佛修的口供栏虽然空着,下方却出现“见过下沉门”的旧注。
证人被清掉了。
发生过的事还在总账里留着刮痕。
凡空脸色彻底冷下去。
“残痕不能作证。”
林阳盯着盘面。
“能让人知道凡空清过。”
这就够了。
清道夫最怕的不是有人活着指认。
是核心自己留下清账痕迹。
凡空掌中还剩六颗珠。
他握住第四颗。
这颗颜色发黑,珠面没有名字,只有一截弯曲门纹。只要捏碎,极可能连供货名单上的某一列都被清掉。
凡空五指开始收拢。
王闯突然抬手。
林阳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别”字。
王闯已经把王印撞向骨盘边缘。
不是贴入核心。
只用半钥最尖的那道红光,狠狠磕在外圈与中圈的交界处。
砰!
骨盘发出一声巨响。
半钥账点顺着盘缘炸开,三圈骨格同时错位。凡空脚下清道夫印被红光截断半息,捏向第四颗珠子的手也向旁边偏开。
珠子没碎。
王闯却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左腕皮肉裂开。
原本只有一寸长的半钥主裂线,沿着小臂又深了一寸。红光不是浮在皮肤下,而是从裂口里直接透出来。
林阳一把抓住他手腕,用金骨根压住。
“谁让王闯撞的?”
王闯疼得嘴唇发白。
“总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替我挡。”
林阳想骂,最后只把参须碎片贴在裂线外沿。
“再撞一次,这只手就不归王闯了。”
“那就不撞第二次。”
王闯抬眼看向凡空。
“第一下够用。”
骨盘还在乱。
半钥红光误撞进清道夫一栏,使那块骨片连续翻了两次。
第一次,亮起“凡空”。
第二次,亮起“经料七十九”。
两行字互相压过,谁也没能彻底盖住谁。
凡空后颈清道夫印猛地灼亮。
他伸手想用第四颗珠清掉这一栏,半钥账点却先一步钻入印纹,逼得骨盘重新核对他的归属。
清道夫。
经料。
外账执刀。
磨愿未净。
数道旧注一行行冒出来。
最后,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小字,在凡空名字后方缓缓浮出。
不是清账记录。
也不是职位。
延期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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