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1章 无非，血债血偿
日初清晨，柳河镇的战斗已经结束，持续了一夜的喊杀声终于回归宁静，只剩下滚滚浓烟还在空中弥漫。
血归军的突然增援救走了风啸军残部和幸存的百姓，但整个镇子里依旧铺满了两军士卒和老百姓的尸体，血腥味冲天而起。
街巷中，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风啸军士卒，有红巾军，更多的却是百姓，老人、妇人、孩童，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身中刀剑而亡，有的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背上的衣服烧没了，露出焦黑的皮肉，却依然弓着腰，将孩子护在身下。孩子的小脸青紫，眼睛紧闭，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微笑，仿佛在母亲怀里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母子俩都已没了气息，紧紧抱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一名老翁跪在街边，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背上插着三支箭，鲜血早已流干。他的身旁散落着包袱和干粮，一只布鞋掉在数步之外，再也穿不回去了。老人的嘴巴微张着，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求救，还在呼喊。
如此惨烈的景象比比皆是，随处可见。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马威正恭恭敬敬的侯在一旁，他身前，董阎亲临战场。
“大王果然神机妙算，看准了玄军是佯攻沙石谷、夜袭柳河镇，这次玄军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马威的脸上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可惜啊，血归军突然杀到战场，救走了宁天朔，不然今夜风啸军注定全军覆没。”
“能有此战绩已经很好了。”
董阎目光冰冷的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负手而立，望向远方：
“我军连丢三州之地，连战连败，急需一场大胜振奋军心。此战之后，茂州的局势就算是稳住了。”
“可末将有一事不解，明明沙石谷的地形更容易进兵，为何大王还是笃定玄军会来柳河镇？”
其实马威一开始也以为董阎要将重兵部署在沙石谷，还是董阎命他率军来柳河镇，伏击玄军，而且语气相当肯定。
“因为我的第一反应也是重兵布防沙石谷，但我知道，洛羽比我要厉害，所以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董阎喃喃道：
“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之，效果更好。”
马威愕然，他没想到董阎是在用否定自己的办法排兵布阵，这可相当于赌博啊，可是，赌对了！
董阎回头问了一句：
“你抓起来的百姓还有多少？”
“还有，万余人吧，全都关在后营。”
“很好，那就带着这些百姓反击吧。”
董阎嘴角微翘：
“玄军强虽强，可他们的软肋太明显了，太想做那乱世的圣人！愚蠢至极！
这一次，本王要一举夺回三州之地！”
“明白！”
……
黄昏时分，血归军护着风啸军和幸存的百姓回到了军营，营寨内到处都是血淋淋的伤兵，有人痛苦地打滚、有人在哀嚎，军医们端着清理伤口的水盆走来走去，尽可能的救助，染满鲜血的布条随处可见，场面一片混乱。
老百姓们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感谢玄军的救命之恩。
战场中，他们见到了风啸军为救乡邻，拼死一搏的场面，他们被惊到了，忍不住哭出了声，这么多年兵荒马乱，他们从未见过有当兵的会舍命救老百姓。
洛羽等人走在营中，脚步僵硬，众将领一个个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硬仗血战没见过？可是以百姓为饵、纵火焚烧的敌人他们还是头一回碰见，没想到红巾军竟然如此凶残。
一名老翁扑通一声跪在洛羽身前，连连磕头：
“军爷，多谢军爷的救命之恩，你们都是好人，你们是大善人，只是，只是对不住那些将士，是，是我们害死了他们。”
“呜呜。”
两鬓皆白的老人哭得泣不成声，他知道，若非百姓撞入人群，将大火蔓延全军，风啸军不至于伤亡至此。可老百姓就是老百姓，生死关头只会想着活命，怎会想到这些？
“起来，老人家，快快请起。”
洛羽赶忙将老人扶了起来：
“不是你们的错，谁不想活下去？是这些红巾军畜生不如！”
“是，是啊，这些畜生，抓了很多人。”
老人一边抹着泪一边哽咽道：
“茂州很多村子的百姓都被他们抓了，村庄一把火烧成灰烬，跟我们关在一起的就有近万人。每天连饭都吃不饱，天天都有人饿死。”
“什么！”
众将神色陡变，红巾军抓上万老百姓做什么！
“妈的，这群卑劣之徒！”
蒙虎破口大骂：
“还要不要脸！”
“好了，吵什么。”
洛羽瞪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老人家先休息吧，放心，那些百姓我们会尽可能的救出来，没事的。”
“谢谢军爷，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老人哭哭啼啼地被军卒引到了一旁，燕凌霄眉头紧皱：
“没想到董阎竟然会使出如此恶毒的招数，若非有百姓，风啸军不敢说全身而退，但绝对不会伤亡惨重。”
“阎王爷的威名可不是白来的，他们眼中，哪来的百姓，哪来的善良？”
洛羽面无表情地问道：
“风啸军的伤亡如何？”
“死了近两千人，宁将军重伤昏厥，到现在还没醒。”
“伤兵要尽可能的救治，让天朔安心养伤吧。”
“明白。”
燕凌霄冷声道：
“刚刚老人说，红巾军手里还抓着近万的百姓，此战他们尝到了甜头，恐怕接下来还要借老百姓为人肉盾牌，发起反击。
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啊，两军交战，将士们会束手束脚。”
众将皆面露难色，如果红巾军真这么做，他们确实束手无策。你就想想，如果骑军冲锋，挡在你面前的是上千老弱妇孺，你怎么办？
洛羽沉思良久，一时间也没想出好的法子：
“如果敌军真这么干，先避其锋芒吧，不要硬拼，后撤一些也无妨，没必要拿将士们的命去冒险。”
“明白！”
燕凌霄看出了洛羽神色低落，挥挥手，带着众将走了，他还要去部署军务，免得被敌军钻了空。
洛羽就这么站在场中，看着营中乱糟糟的场面，看着那些百姓悲戚颤抖的眼神，心被深深刺痛。曾经在陇西、在北凉，他都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再一次见到此等景象，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忽然间，他看到了李泌，李泌正呆呆的坐在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的是个男孩，最多八九岁的样子，整条手臂被大火烧得焦黑。
洛羽眉宇一皱，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男孩早就没了气。他愣住了，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李泌，终究是没说话。
“我认识他。”
李泌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整理着男孩身上破碎的衣袍，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两年我经常往返蜀地，刺探军机要务，曾经有一次路过柳河镇，借宿在他家。
他叫阿福，爹娘都是老实人，在镇子边上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我去的第一晚，他怕黑，非要拉着我点灯才肯睡。一家人很好，虽然很穷，但总会把最多的饭食给我。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阿福每次见我来就远远地喊‘李叔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我有没有带糖……”
李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轻轻抚过男孩的脸，微微颤抖：
“去年，他爹被红巾军抓去修营寨，修完了也没放回来。有人说是累死了，有人说是被打死的，总之，人没了。他娘受不了，哭瞎了眼，没几个月也去了。
剩下他和爷爷奶奶，三个人相依为命。”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昨夜，他们全家都被关在镇子里，爷爷奶奶、阿福，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洛羽心头一颤，哑然无言。
好端端一家五口，就这么没了。
“王爷，这就是蜀地的现状，像这样的家庭还有很多很多，多的数不过来，死的人，更多。”
李泌怅然起身：
“羌人不败，蜀地二十四州，永无宁日。”
洛羽默默点头：
“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光复蜀地？”
沉默许久之后，李泌转过身来，躬身作揖：
“王爷，接下来的战事，交给臣谋划可否？”
洛羽眉头微挑：
“你想做什么？”
“无非，血债血偿罢了。”
冰冷的嗓音中，透着无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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