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陈点子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太合身,料子不好,他人又瘦,远远看去,跟破麻袋包括的一捆枯树枝似得,多出来的宽大布料全被他掖到自己身子底下。

李轻歌走过去的时候,他附近那丛篝火已经快燃尽了,站在附近的两个侍卫背着身子窸窸窣窣地耳语,热火朝天的也不知道在聊啥,不想多理会陈点子的样子。

李轻歌路上顺手临了两小捆干树枝,走近了,就往将熄未熄的火堆里头扔。

那两个侍卫才从耳谈八卦的状态里抽离出来,诚惶诚恐地来抢她手里的干柴,又殷勤找来更多的干柴,往里头添。

篝火很快再度旺盛起来,照清陈点子苍老干瘪的脸、飞扬在风里的白发。

李轻歌面带微笑,指着陈点子,对那两个侍卫说:“我二大爷。”

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总之那两个侍卫脸上更是惶恐,点头哈腰地,先冲陈点子,再冲李轻歌。

李轻歌多少明白那是冲程素年的面子,她被先前那个假居岱说成是来寻程素年的妻,真居岱也沿用了这一套假话,这两天还真得到不少优待的。

只是这套说辞诓骗洼子寨那些不明真相的土匪也就罢了,怎么程素年手底下这些人也被诓骗了去?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头儿成亲没有的吗?

李轻歌讲礼貌,恭恭敬敬把两个侍卫请开,“我想跟我二大爷,说会儿话。”

那两个侍卫一副“夫人何至于此”的更是惶惑模样,在李轻歌的三请四请下,好歹是站得远了些。

可还是交头接耳地,时不时地看向他们这边,耳语。

八卦的对象是谁,十分明显了。

“你命倒是好。”陈点子掀开眼皮,哼了一声。

李轻歌调整了下布袋和水袋的双重背带,才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我还以为您老从此以后就不说话了呢。”

陈点子又哼一声,“你跟姓居那小子,打算怎么处置我?要不要剁成肉酱,看看我还能不能活过来?”

李轻歌还真认真想了一下这个方案,“您别说,您老这想法还真可行,咱们可是试试,看看您的极限在哪儿。”

陈点子显然觉得这玩笑不好笑,恨恨瞪李轻歌,“姓居的不是人,你也不是人?”

李轻歌何其无辜,“这话也是您老自己说的,怎么我说就成了不是人了呢?”

篝火噼里啪啦响,干柴炸出火星子,夹着破道观那头传来的惨叫。

李轻歌和陈点子都听着了。

但陈点子没提,李轻歌就也没说。

于陈点子而言,同种类型的惨叫带来的不是好回忆,李轻歌看到他瑟缩了一下,宽大破衣下的四肢抖得像筛糠。

他有心压制,却完全压不住藏不住。

半晌恨恨咬了咬牙,呸了一声。

李轻歌想了想,问他:“您老怎么想着跟我和陈初六一块儿来这儿?”

答案很明显,是要长生不老。

明显得陈点子都不屑应答她,“你不知道?”

李轻歌答:“我是真不知道,长生不老有什么好?您看陈初六,陷在这莫比乌斯环里头,都快疯了。”

陈点子又不说话了。

李轻歌能猜到,“您老之前是不是以为,是能返老还童,再长生不老的啊?”

陈点子瞥她,“那又怎么样?”

李轻歌摇摇头,“只是觉得不划算,这把年纪还要长生不老,太亏了。”

陈点子气极反笑,“是啊,可亏了!可比不上你李轻歌,刚来就又攀上一个大高官。可是你猜怎么着?”

李轻歌愿闻其详。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这程素年的生平,不到两年,他就要死在监牢的大火里头了。到时候,你还不是无依无靠?”

陈点子冲天哈哈笑两声。

霎是痛快的样子。

李轻歌觉得没啥,还认真冲着陈点子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点子爷,我有一计,保你也保我,你愿意跟我一试么?”

陈点子忌惮看她,“什么计?”

李轻歌严肃又认真,“咱们不如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隐居去,种种田养养鸡。您可是最了解历史的,哪朝哪代哪里有人打仗,有大饥荒,咱们就避着点儿,安安静静地苟到咱们之前那时候。”

“然后呢?杀了那时候新生的陈点子和李轻歌,像陈初六杀了新生的自己一样?”

李轻歌挑眉,“当然不是!您怎么能这么残忍呢?!咱们只管过咱们自己的就是,管他们有没有再穿铜镜,再到这儿来呢。”

打破莫比乌斯环最好的办法,就是砸出去啊。

陈点子眼皮低垂,似乎在认真考虑可能性来。

“我这老弱病残,你不当我是累赘?”

“这不正好么?”李轻歌接着他那老弱病残的话头,“你这手脚砍了还能长,咱们要是缺吃的,就……”

李轻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反正还能再长么。”

这是个地狱笑话。

地狱到陈点子显然动怒了,身子支棱了一下,想要站起来打李轻歌。

李轻歌“哎耶”一声,“唷!您老能动了?!”

陈点子恨恨坐在那处,双拳使劲一捶地,又抓两把泥土,挥砸向李轻歌,“李轻歌,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没说完。

陈点子话顿在居岱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当口。

居岱满身怒气,脚步踏得又重又急,很快就走到了李轻歌这里,把李轻歌提起来。

“走!我们不跟他们待在一处了。”

李轻歌莫名其妙,一只手臂在居岱手里,另一只手不忘把陈点子也拽起来。

“怎么了?”

居岱没应答,看了一眼被李轻歌拽着不放的陈点子,没同意也没反对,一个拽一个地,把人拉着往前走。

李轻歌看得程素年又从破道观里站了出来,但没过来,只是又在那里远远看着。拎着流星锤的秦臻很快也从破道观里钻了出来,甩着手里的流星锤,不紧不慢的迈步,应当是要跟在他们后头的意思。

李轻歌知道这是要离开程素年一行人了。

踉跄着跟在居岱后头,李轻歌心里莫名惆怅,艰难回头看了程素年好一会儿,松开陈点子,扬了扬手,当是和程素年道别。

陈点子被她松开,但也还继续自动自发地跟在她后头走,嘴里破口大骂:

“有靠山不傍,是脑子进水还是大傻子?咱们几个在这世道能活吗?”

居岱头也不回,“闭嘴吧老头儿!没人要你跟着,你想傍靠山,你回头就是,谁管你?”

陈点子是想回头,一回头看到秦臻,骇然咒骂了几声,小跑跟上李轻歌,“这丫崽跟我们走?!她跟我可不跟!”

李轻歌回头看,秦臻也不像是跟,也不像是不跟,已经落后很远,她也答不上来。

秦臻后头还有一个人,跟着跑上来,追上李轻歌他们。

是麻醒,视线几度打转,先问居岱:“居大兄弟这是什么意思?三更半夜的就要赶路?”

居岱咬牙切齿,“麻二哥不必来追,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也是为你家大人和我阿姐好。”

“好”字还没说完,李轻歌“哎呦”一声,上半身被居岱扯往前了,下半身却纹丝不动顿在了那处。

上下一拉扯,李轻歌就往前扑去,扑了个五体投地,差些吃一嘴泥。

居岱在气头上,又分心说话快走,没接住。

一要被人扶起来,李轻歌又“哎呦”一声。

倒不是全是因为疼,而是这后腰发麻、下半身瘫软无力的症状,让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铜镜里的程素年有问她无答的时候,半身不遂的症状吗?!

李轻歌遥遥看去,程素年还是站着,但是一团黑糊糊里头,也看不得他是用了铜镜,还是没用铜镜。

而她的铜镜……

压根就在老宅那儿,就带不过来啊!

“哎呦喂!”李轻歌说不上心里是委屈还是轻松,还是怎么又来这一遭的情绪,“咱们今日怕是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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