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7章 降落之处
来人膝盖撞击黄土，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响动。
“启禀殿下、许大人！府通判遣小人连夜疾驰，送来加急密报！”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一句话断断续续，费了极大气力才说完。
“此前途经平洛上空的墨家天工仙舟，近几日遁速陡然暴涨！现已越过浮玉山，横穿河津地界，一路直奔定淮府而来！”
许舟眉头骤然紧锁。
他脚步一顿，旋身看向跪地的驿卒，手中臭肺刀顺势往下一顿，刀鞘底端扎入松软黄土，沉凝出声：“前几日的传讯还说仙舟滞留平洛河段上空，两地相隔千里之遥，怎会转瞬便逼近此处？”
跪地驿卒连忙俯首解释：“此前八百里急报传讯时，仙舟确实尚在千里之外。只是中途骤遇海上狂风，劲风托举仙舟帆翼，一路顺势助推，让它遁速翻了数倍！”
“随行墨家匠士根本无力控风，船上两根帆索尽数崩断，船身上镌刻的阵法也被狂风打得几近失灵！仙舟乘风狂奔，速度之快，沿途探马根本追赶不上！”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满脸冷汗，气息依旧紊乱。
“直至今日风势稍缓，探马才勉强追上仙舟踪迹，连夜飞马传回讯息。”
“依照如今的航线与航速推算——”
他抬头望了眼沉沉天幕，乌云蔽夜，分不清具体时辰。
“仙舟今日或明日之内，必会抵达定淮府上空，墨家工匠推演降落之处，十有八九便是这了！”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校场骤然死寂。
连呼啸的晚风都似短暂停滞，帐中磨刀的士卒停了手上动作，灶边添柴的火头军僵在原地，连经久不息的旌旗猎猎声，都仿佛被瞬间抽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校场中央的两道身影身上。
许舟立在风中，持刀而立，衣袍肆意翻飞。太子一袭素白长衫静立在后，面色沉冷，不见半分暖意。
许舟抬眸，望向乌云翻涌的天际尽头。
夜幕沉沉，空空荡荡，看不见半点光影，也无仙舟踪迹，只有墨色云层层层下压，低得仿佛伸手可触。晚风裹挟着浓重水汽，扑面袭来，唇齿间已然尝到运河独有的腥咸湿气。
他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来得倒是快。”
他语声极轻，刚出口便被晚风卷散，就连身侧的太子都未曾听清。
许舟敛去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跪地的驿卒。
“先起来吧。”他语气平稳，“去灶上讨碗热汤缓一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驿卒微微一怔，抬眼匆匆看了他一眼，随即俯首应声，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沾满黄土也无暇擦拭，踉跄着朝着灶坑方向走去。
许舟转头看向太子。
夜色之中，二人目光骤然相触。
太子没有开口问询对策，许舟也未曾出言安抚。只是这短短一眼对视，无声的默契已然落地。
许舟提刀转身，大步朝着中军帐走去。
太子负手立在原地，先望了眼晦暗沉沉的天际，又落目于许舟挺拔的背影。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浮出一抹极淡的神色，说不清是忧虑，或是一丝释然。
他轻轻吐出胸中浊气，旋即抬步，稳稳跟上前方的身影。
死寂的校场再度恢复动静。磨刀声沙沙再起，节奏却比先前急促数分；火头军将柴火狠狠塞进灶膛，锅里的汤水再度咕嘟翻滚；岗哨士卒尽数挺直腰身，目光锐利地望向茫茫夜色。
只是方才萦绕在营中的松弛气息，已然荡然无存。
暴雨将至。
仙舟亦至。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案台四角立着数支粗壮的牛油巨烛，烛身粗如儿臂，火苗稳稳窜起，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灯花。跳动的火光铺洒开来，将桌面上整张运河全域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图中墨线勾勒的河道纵横交错，宛若繁密蛛网，朱砂圈点的城池关隘星星点点，脉络从上京一路绵延至定淮府，再往南去，便是大片空白纸面。
许舟抬手，将臭肺刀斜斜靠在帐柱旁。
刀鞘撞在实木柱上，落出一声低沉闷响。
他大步迈至案前，指尖重重落于舆图的定淮府校场之上，指腹反复碾过那片开阔的黄土空地。这片区域早前便被人用炭笔草草圈过，痕迹模糊，经他指尖一压，炭粉缓缓洇开，边缘晕出一圈浅淡的灰黑。
太子、任敖一行人紧随其后，掀帘步入帐中。
太子抬手微示意。帐外值守的亲卫即刻抱拳领命，转身落下帐门两侧厚重的布帘。帘布重重垂落，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烛火齐齐矮下一截，转瞬又猛地回弹、摇曳跳动。
帐外呼啸的狂风、士卒走动的动静、远处零星的马嘶，所有嘈杂声响尽数被厚重帘布隔绝在外。
中军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烛火断续的噼啪轻响，以及帐中几人沉稳错落的呼吸声，衬得帐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恰似一张拉满的硬弓，弦上蓄势，一触即发。
“诸位。”
太子声调不高，却在这片逼仄的安静里格外通透。他俯身凝望着舆图，指尖顺着仙舟的来路缓缓划过，从平洛，到浮玉山，再到河津。指甲摩挲过纸面，带出细碎的沙沙轻响，最终指尖重重定格，牢牢落在定淮府的位置上。
“海上狂风猛袭，助推仙舟帆翼，致使帆索崩断、术阵破损，巨舟失控提速，一路直奔此地而来。”
他稍作停顿，抬眼扫过帐中众人，眸光沉敛，“孤此前预估，它至多停靠河津。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发海风，彻底推翻了我们所有预判。”
许舟并未应声接话。
他随手取过案边炭笔，俯身沿着舆图外围，飞快勾勒出一圈防线。炭笔落纸如风，笔尖擦过纸面飒飒作响，线条粗粝利落、毫无滞涩，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防线圈定完毕，他笔尖轻点，在“定淮”二字中央落下一粒米粒大小的炭痕。
(https://www.lewenn.net/lw16030/3030628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