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不近人情
更何况此前三人合力，尚且被对方一刀逼退十余丈，如今刀意锁死整片山谷，四面皆是合围之势，强行突围，只会落得和先前几名逃亡者一样的下场。
负隅顽抗，最终唯有身死当场。
可数十年屹立江湖的武道傲骨，又怎容许他这般轻易俯首认输，束手认罪？
他扬名立万之时，眼前这名黑衣少年恐怕尚未出世。昔年他纵横江湖、叱咤一方，各大门派掌门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如今却要当着上百名被俘江湖后辈的面，低头认栽、束手就擒，这口气，这道坎，他实在难以咽下。
他眸光急速流转，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许大人，我等集结于此，绝非无端作乱、蓄意围杀官军。”
他抬手拭去脸上雨水，褪去几分狼狈，稍稍稳住身形，重拾了几分江湖前辈的沉稳：“你身为武将，定然知晓妖王肆虐山野，啃噬村镇、屠戮黎民，周遭无数村落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但凡心存良知，心怀苍生之人，无不对此妖王恨之入骨。可朝廷近日却议定，要将擒获的妖王放回山林。这般放虎归山的荒唐政令，实在令人费解，难以苟同。”
他抬手指向谷口方向，望着那些被陆续押送的武者，继续说道：“我等江湖武人集结此处，本意是阻拦太子，阻止这道荒唐政令落地施行。我们从未想过作乱杀人。若是真有杀伐之心，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我们在山中蛰伏数日，有的是机会暗中偷袭，伏击暗杀，却始终未曾动手，实打实是为拦祸除害，庇护百姓。”
他语速渐渐加快，语气也愈发笃定，底气十足：“将士戍守疆土、护佑万民，你心底定然也憎恶妖王肆虐、生灵涂炭。我观你言行举止，绝非那些身居营帐、奢靡度日、漠视百姓死活的庸碌武将。你心中有苍生、有底线，只是身处朝堂规制之中，层层上官管束，诸多身不由己。朝堂既定决议，你便只能依规行事，这点我心知肚明。”
他微微前倾身形，语气愈发恳切，似是推心置腹：“但我等江湖人不同。我们逍遥于世，不受朝堂规矩桎梏、不受官场法度束缚。朝廷的律法规矩，约束得了你，却管不住我们。倘若你我今日各退一步，就此揭过幽谷这场恩怨。你权当未曾撞见此事，我即刻遣散所有人手，不再寻衅纠缠。那妖王，我等自会倾力追杀，无需朝廷费心，更无需你承担半分罪责。你回去照旧履职为官，我们依旧逍遥江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天高谷深，夜雨幽深，此间之事，无人见证。”
他抬眼环顾四周，浓密雨幕遮蔽天地，幽深山林隔绝尘嚣，整座山谷仿佛与世隔绝，无人知晓此间变故。
“这场纠葛就此掩埋谷底，朝廷查无实证，自然不会追责于你。谷中所有弟兄，我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官府视线之中，绝不拖累分毫。”
黑袍中年越说越是笃定，眼底重新燃起一丝侥幸的光亮。
他自认已然找准破局的关键。
眼前这位少年武将虽杀伐果决、行事凌厉，可终究年少，心底必然存有江湖侠义、苍生大义。只要竖起“为民除害”的大旗，占住道义名分，对方便再难狠心出手、赶尽杀绝。
“我等在朝堂之中亦有交好权贵，可从中代为转圜周旋。此番风波本因妖王而起，朝中对此本就争议不休、意见分裂，太子殿下亦深陷其中。即便日后风声走漏、此事败露，只需打通人情关节，陛下顶多轻斥几句，绝不会重罚你这一员良将。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没人会为了区区几个江湖武人，平白折损一名沙场猛将。”
他身旁那名沉稳武者与素来倨傲的高手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纷纷屏息凝神，静静等候许舟的答复。
谷底所有被俘武者也全都悄然竖起了耳朵。
那些尚未被押走的人，纵然双手反绑、头颅低垂，耳朵却高高支棱着，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满心盼着这番说辞能说动眼前的黑衣刀客，免去一场牢狱之灾。
不少人心里暗自为黑袍中年叫好，不愧是混迹江湖半生的老手，这番话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情理利弊、世道规矩尽数顾及周全。
黑袍中年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真诚：“天下人皆盼着伏诛妖王、肃清祸乱，我等所为本就是顺应民心。大人何必死死揪着我等聚众之举、围堵官军的过错不放？你恪守的是朝堂律法、条条条文，可我们行的是世间公理、百姓本心。”
“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二者从来都不该针锋相对、互为对立。你我各退一步，你不必押解我等归衙、招惹风波非议，我们也不再阻挠妖王处置的政令，反倒会继续出手追杀妖王，替天行道、肃清山野。这般两全其美的局面，大人何苦非要闹得鱼死网破？”
他心中笃定，这番情理兼具、利弊分明的言辞，定然足以动摇对方。
他半生游走江湖、周旋各方，凭的不仅仅只是一身武力，死在他说辞之下的对手，远比败在他掌下的人还要多。
人心皆有软肋，从来没人能在情理、道义、利弊的三重攻势下全然无动于衷。
他静静等待许舟松口退让，脑海中甚至已经提前盘算起来，一旦脱身，该取哪条密道撤离，又该联络朝中哪位靠山稳住局面。
许舟面上未见半分怒色，甚至微微颔首，淡淡应声。
“你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为民除害，心系苍生。”他缓缓抬手，逐条细数对方的说辞，“朝堂有人脉可周转，有太子可斡旋，层层利弊、方方面面，都说得面面俱到。这般看来，本官若是执意不肯退让，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这句附和话音落下，笼中三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齐齐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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