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长痛不如短痛
他亦见过无数智谋谋臣。那些人端坐书案之后，手握狼毫丹青，于方寸纸间运筹帷幄、排布战局，搅动朝堂风云，三言两语便足以撼动朝野局势。
这些人皆是当世英才，亦是他日后执掌江山、安邦定国的左膀右臂。
可如许舟这般人物，他此生仅此一见，再无其二。
此人既能横刀镇煞，凭一己之力压服三尊神藏，一刀破尽合击，一刀斩断传讯，漫天凌厉刀影，逼得上百名江湖武者匍匐泥地，不敢抬头。亦能看透人心百态、洞悉江湖软肋，将世人私欲尽数化作可控的罗网。以妖丹引世人贪念，以败势挫旁人傲气，以利弊收拢各方附庸，算计层层紧扣，就连人性深处那些阴暗隐晦的私心杂念，都被他尽数化作手中棋子，步步掌控。
寻常武将，眼界终究囿于沙场胜负，战事落幕便功成身退，从不会深究战后余波。寻常文臣，算计只困于朝堂纷争，眼中唯有派系博弈、同僚倾轧，从不俯身窥探江湖民间的暗流汹涌、水深几许。
而许舟的眼界，早已跳出兵戈杀伐与朝堂权谋的桎梏。
直抵世人内心最幽深、最微妙的方寸之地。
那些难以启齿的贪婪欲望，那些藏在侠义表象下的私心计较，那些口称替天行道、实则一心扬名立万的隐秘心思……
他尽数看透，尽数算准，更尽数为己所用。
良久，太子缓缓收回目光，才恍然察觉自己凝望许舟许久，已然有失礼数。
他缓步走到火盆边，融融暖意扑面而来，渐渐抚平了眉眼间残留的焦灼沉郁。他抬手虚拢暖意，十指舒展，任由温热的气流从指缝间缓缓淌过。
一声轻叹悄然落下：“孤从前只知你武道天赋卓绝，一手刀术就连刘先生都赞不绝口。今日方才看清，你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驭刀，而是驭人。”
他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恍然感慨，好似终于窥见了一桩本该早早看透的真相。
“人心，便是天下最锋利的刀。”
许舟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炭火暖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面对太子的这般盛赞，他神色淡然，无半分自得矜傲。
“手中利刃，只能斩尽眼前看得见的敌人。幽谷那三名叛逃武者，我一刀可诛；裘万庸等人若是执意顽抗，我亦可一刀斩之。可杀戮之后呢？他们的门人弟子尚在，故交旧友未散，那些听闻其名号、追随其行径的江湖后辈，依旧遍布四方。杀一个裘万庸，来日便会冒出十个；杀十人，便会涌出百人。刀速再快，终究快不过人心反复、私欲丛生。唯有算计人心、制衡人性，才能根除潜藏的祸乱根源。若是一味依仗兵马围剿，江湖山林广袤无边，武者四散流窜，即便倾尽大军之力，也不过是割韭除草，一茬又一茬，治标不治本，难绝后患。”
太子微微颔首。这番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通晓道理与躬身践行，从来都是两回事。
许舟的谋划，招招直击要害，拿捏住了江湖局势的命脉。
无需大玄兵马强攻围剿，原本抱团作乱、拧成一股的江湖势力，自会从内部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只是这般布局，势必掀起无边腥风血雨。江湖众人会为妖丹彼此厮杀，各大门派会为朝廷悬赏相互倾轧。‘以江湖治江湖’，说来轻巧，可真刀真枪的纷争落下，流血殒命的，皆是我大玄子民。无数恩怨仇杀由此滋生，冤冤相报，血流不止。许多安分守己、从未作乱的江湖武者，也会被无端卷入纷争，身不由己，白白葬送性命。”
他眉心微蹙，神色并非优柔寡断的迟疑，而是心系苍生的不忍。
他并非不知这份乱世维稳的必要代价，只是心底尚存仁念，需要一个万全说辞，说服自己接纳这份残酷。
许舟抬眼相望，目光澄澈如水。
“乱世浮沉，从来难寻两全之法。殿下心怀仁善，体恤无辜苍生，不愿见凡人枉死，这份胸襟格局，实属难得。历代君王，开国者多杀伐过重，守成者多优柔寡断，能在雷霆铁腕与悲悯仁心之间寻得平衡的人，寥寥无几。可如今江湖早已暗藏反心，幽谷聚众围杀官军一事绝非偶然，乃是积怨积弊日久的必然。”
“今日他们敢借妖王之名作乱，来日便会借由其他由头，攻城略地、惊扰州县。若是此刻心存姑息、放任不管，日后必将酿成滔天祸乱。到那时，殒命的便不再是寥寥数名卷入纷争的武者，而是成千上万、安分度日的寻常百姓。”
太子轻叹：“孤自然明白。”
许舟抿了抿嘴唇，斟酌字句：“长痛不如短痛。我并非以刀刃逼迫所有江湖武者俯首，反倒给了所有人抉择的余地，殿下大可放心。那些安分守己的门派，可获朝廷封赏，日后行走地方、存续门派，亦有官府庇护扶持；而那些心存野心、妄图借乱世之机谋逆作乱之人，终将被自身贪欲裹挟，自相残杀、自取灭亡。刀，既在我等手中，也在他们自己心中。前路如何抉择，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将世人深藏的贪、惧、利尽数摊于明面，逼众人直面本心、自主取舍。”
“所谓江湖道义，若是凌驾于国法纲纪之上，沦为聚众作乱、祸乱天下的借口，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狂风一吹便倾颓。今日不敢下猛药除痼疾，他日乱世星火燎原，蔓延至万千村镇，伤及的无辜性命，只会百倍千倍于此。”
“殿下可还记得二百三十年那场江湖之乱？”
“起初不过是几座小门派聚众抗税，朝廷彼时只当是疥癣之疾，不值当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可最后如何？短短三年，那些零散门派如同滚雪成团，势力越聚越大，终究酿成了席卷半壁江山的民变。朝廷耗时七年方才彻底平定，百万百姓葬身战火。倘若当初祸端初露端倪时，便有人断然下猛药、绝隐患，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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