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九十八道换名全归位,魏公公不是鬼是棺材
“新帝还名”四字落下,照命井中忽然响起无数低语。
声音层层叠叠。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像三千七百二十一户人家,同时隔着一百一十七年的光阴开口。
“姜扶摇。”
“赵玄策。”
“魏长宁。”
“陈青。”
每一个名字被叫出,井水中便浮起一张脸。
赵玄策脸色发白。
因为他听见的不是陌生人的声音。
而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
“玄策。”
“过来。”
赵玄策眼神恍惚,下意识向井口迈出一步。
姜扶摇抬起剑鞘,重重击在他膝弯。
扑通。
赵玄策当场跪下。
他猛地回神,额头已满是冷汗。
“别答。”
纪逍遥盯着水幕中的姓名。
“答了,它就知道名字后面还有人。”
赵玄策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总算压住了那阵恍惚。
井中声音一变。
“扶摇。”
这一次,是一个温柔女子的声音。
姜扶摇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那声音继续道:
“你答应过娘,会回家的。”
姜扶摇面无表情。
“我娘从不这么说话。”
“她只会让我死外面别回来。”
纪逍遥侧头看了她一眼。
“伯母家风很硬。”
“闭嘴。”
棺中人已缓缓站起。
他胸口的《大虞宗籍》仍在翻动,每翻过一页,京城方向的一道黑光便随之亮上一分。
悬在半空的水幕被黑光映透。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如蝌蚪般在水中游动,最终汇成一条漆黑长河。
长河尽头,正是纪逍遥。
守印灵用他的声音再次开口。
“纪逍遥。”
这一声,与他平日说话分毫不差。
就连尾音里那点漫不经心都被学了过去。
纪逍遥没有答。
棺中人却抬起手,五指朝他轻轻一抓。
《大虞宗籍》最后一页上的“纪逍遥”三字骤然渗血。
纪逍遥脚下的影子随之扭曲。
一道冕旒虚影,缓缓扣在他的头顶。
魏长宁脸色一变。
“不要让那东西落下来。”
“落下来会怎样?”
“咱家不知道。”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太庙宗牌中,历代帝王登基前,名字上都会先出现冕影。”
纪逍遥抬头看了一眼。
那道冕影已由虚转实。
十二串漆黑玉旒垂落,离他头顶只剩半尺。
“原来是强买强卖。”
他抬手,照幽镜残片向棺中人照去。
镜光掠过那张苍白面孔。
镜中没有太祖。
甚至没有人。
只有一团没有五官的灰白血肉。
两枚铜钉从血肉中穿过,钉尾延伸出无数细线,分别连接着魏长宁、赵玄策,以及院中那些曾看过太祖画像的人。
纪逍遥目光一凝。
“都闭眼。”
赵玄策一怔。
“什么?”
“他不是太祖。”
纪逍遥道:“那两枚钉子在借你们的记忆定相。”
魏长宁立刻闭眼。
赵玄策也不敢迟疑。
视线断开的刹那,棺中人的面容骤然模糊。
原本威严冷峻的眉眼像浸入水中的墨,迅速散开。
姜扶摇却没有闭眼。
她盯着镜面反光,长剑骤然出鞘。
嗡!
剑光斩过。
棺中人左眼中的铜钉应声而断。
没有惨叫。
只有数百道陌生人的哀嚎同时炸响。
黑血从眼眶中喷出,落地后化作一枚枚扭曲文字,顺着石缝爬向照命井。
棺中人猛地转向姜扶摇。
模糊不清的脸上,裂开一张嘴。
“姜——”
剑光再至。
它刚说出一个字,整条舌头便被斩断。
姜扶摇收剑。
“让你叫了吗?”
那截舌头落地,仍在不断蠕动。
舌面上密密麻麻长满姓名。
每个名字都在渗血。
纪逍遥看了一眼,忽然抬脚踩住。
“卷宗里记着九十八具已封。”
“魏公公身上又恰好有九十八条命。”
“看来这一百多年,你不是代命者。”
魏长宁闭着眼,脸色苍白。
“那咱家是什么?”
“棺材。”
纪逍遥道:“一口会走路、会传旨、还会伺候人的棺材。”
魏长宁嘴角一抽。
“纪大人,这时候就不必说得这么难听了吧?”
“真话通常都难听。”
纪逍遥看向偏房。
陈青已经从床榻上悬了起来。
他双目紧闭,后背朝上,那枚写着“魏无疾”的烙印不断跳动。
每跳一下,魏长宁脚下的影子便被拉长一分。
影子中的九十八张脸,正在争先恐后向陈青体内钻去。
纪逍遥瞬间明白了。
“它不是要把魏无疾从陈青身上拖出来。”
“它是在给你换棺。”
魏长宁声音微沉。
“换到陈青身上?”
“你这口棺材用了太久。”
纪逍遥道:“老了,旧了,还进过宫,知道的事太多。”
“换一口年轻干净的,更安全。”
魏长宁缓缓攥紧拳头。
“怎么破?”
纪逍遥抬头,看向那枚露出“纪”字的巡天令。
表层剥落之后,令牌背面又显出两行细小古篆。
纪名定实。
无主不换。
纪逍遥伸手握住令牌。
掌心伤口再次裂开。
鲜血浸透“纪”字,整座旧址骤然一震。
守印灵的声音响起。
“伪使持伪印。”
“不可录名。”
“不可归档。”
“不可——”
纪逍遥直接将令牌砸在井盖上。
砰!
守印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吵死了。”
纪逍遥蹲下身,手指蘸血,在井盖上写下三个字。
魏无疾。
名字成形的瞬间,井中水幕轰然倒卷。
陈青后背上的烙印被一股无形力量生生扯出,化作一张发黑的人皮符,悬在半空。
纪逍遥看向魏长宁。
“公公,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
魏长宁沉默片刻。
“想。”
“那就把名字领回去。”
“领回去之后呢?”
“可能活。”
“也可能死?”
“公公不愧是掌印,听话很会抓重点。”
魏长宁笑了一声。
他闭着眼,向前迈出一步。
“该怎么领?”
“报本名。”
井中低语骤然尖锐。
无数声音争相呼喊。
“魏长宁!”
“魏长宁!”
“魏长宁!”
每叫一声,魏长宁身上的内侍官服便深一层,仿佛那个无生辰、无籍贯、无父母的名字,正在拼命把他留住。
魏长宁抬起右手,按住胸口。
“本名——”
他停顿了一下。
井中那张年轻面孔也抬起头。
一人一相,隔着水面相望。
“魏无疾。”
轰!
水幕炸开。
陈青背后的“魏无疾”三字化作一道血光,瞬间没入魏长宁眉心。
魏长宁身体猛地一僵。
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黑发转白。
眼角裂开皱纹。
一股浓郁死气从他七窍涌出,像要将这一百一十七年欠下的岁月一次收回。
赵玄策忍不住睁眼。
“纪大人,他要死了!”
“死不了。”
纪逍遥五指压住巡天令,沉声开口。
“巡天司录事在此。”
“魏无疾之名,承平二十三年已死。”
“魏长宁之身,景和十二年入宫。”
“一身二名,旧名归主,新名存世。”
“此案未结之前——”
“生死暂押!”
令牌上的“纪”字骤然亮起。
魏长宁周身死气一滞。
他身后那九十八张面孔却像失去了束缚,纷纷从影子中挣脱。
老人。
孩童。
士卒。
官吏。
九十八道虚影悬在院中,茫然地望着四周。
紧接着,地下石室传来一连串抽屉开启的声音。
每打开一个抽屉,便有一道虚影化作暗红流光,没入其中。
一道。
十道。
五十道。
九十七道。
直到最后一张属于婴儿的面孔消失,九十八只抽屉同时闭合。
咔。
魏长宁脚下只剩下了一道影子。
很淡。
却终于与他的身体严丝合缝。
他脸上的衰老也随之停下。
白发没有变回去,眉眼却仍是原来的模样。
魏长宁睁开眼。
井中不再有两张脸。
只有一张。
姓名一栏,也变成了两行。
本名,魏无疾。
今名,魏长宁。
承平二十三年,死而未亡。
景和十二年,改名入宫。
魏长宁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纪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公公。”
“至少现在确定,你不是鬼。”
魏长宁声音有些沙哑。
“那咱家是什么?”
“活死人。”
“有区别吗?”
“听起来吉利一点。”
棺中人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九十八道名字归位,缠绕黑棺的断链竟重新生长。
一根根暗红铜链从地底钻出,穿透棺中人的四肢,将它向棺内拖去。
它胸口的《大虞宗籍》疯狂翻动。
京城上空,九道黑色光柱同时倾斜。
仿佛有九只无形巨手,跨越数十里,死死抓住宗籍,不肯让它重新入棺。
棺中人模糊的脸转向纪逍遥。
仅剩的一枚铜钉中,黑血不断流淌。
“九十八名已归。”
“第九十九名未封。”
“巡天使。”
“你逃不掉。”
纪逍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冕旒虚影仍悬在他头顶。
离发冠只剩三寸。
“谁说我要逃?”
他握着巡天令,向黑棺走去。
姜扶摇横剑拦住他。
“你要做什么?”
“记账。”
“进去记?”
“离近些看得清。”
姜扶摇没有让路。
纪逍遥叹气。
“放心,我对躺棺材没兴趣。”
“你对找死很有兴趣。”
“这倒是。”
姜扶摇看了他一眼,最终收回剑。
“我跟你一起。”
两人同时掠出。
棺中人猛地抬手。
胸口宗籍中飞出数十根血线,如同长鞭般横扫整座院落。
姜扶摇剑势展开。
寒光如瀑。
血线触剑即断,可每断一根,宗籍中便生出两根。
转眼之间,半座院落都被交错血网笼罩。
纪逍遥没有拔刀。
他踩着姜扶摇斩出的空隙,一步来到黑棺之前。
棺中人的手掌迎面抓来。
纪逍遥侧身避过,反手抓住它胸口那卷《大虞宗籍》。
入手冰冷。
像抓住了一颗停止跳动多年的心脏。
宗籍猛地合拢。
纸页边缘如同利齿,瞬间咬进他的手掌。
鲜血涌出。
整卷宗籍骤然变红。
最后一页上的“纪逍遥”三字迅速膨胀。
头顶冕旒随之落下。
两寸。
一寸。
棺中人咧开嘴。
“新帝归——”
纪逍遥将巡天令狠狠按在宗籍封面。
“归你大爷。”
轰!
“纪”字光芒穿透宗籍。
无数被掩盖、涂改、交换过的字迹,同时从纸页深处浮现。
承平二十三年四月。
奉太庙密诏,借巡天司印,焚清河县户册。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
取三千七百二十一户福籍,承虞氏国姓。
承平二十三年七月。
清河决堤,以一千九百死者,代宗室水厄。
承平二十三年八月。
代命者初成。
……
一行行血字悬在半空。
魏长宁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玄策更是握刀的手发抖。
“不是妖物偷换百姓名籍。”
“是朝廷……”
纪逍遥盯着那些字。
“是太庙。”
“他们用清河百姓的福籍,替虞氏皇族承灾。”
“水灾死的那一千九百人,不是意外。”
黑棺震动得愈发剧烈。
棺中人拼命想合拢宗籍。
纪逍遥死死扣住封皮,继续向后翻。
“不可看!”
守印灵再次发出尖叫。
纪逍遥置若罔闻。
纸页翻至最后。
一张被刀裁掉的残页,竟藏在宗籍夹层之中。
正是旧卷宗缺失的部分。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代命之术有缺。”
“九十八具可承人名,不可承国姓。”
“须以巡天使为第九十九具,受万名,载国姓,代帝承劫。”
“然当代巡天使拒不奉诏,携真印出逃。”
“太庙遂以其血养空棺,以其印造伪使。”
纪逍遥的手停住了。
姜扶摇斩断最后一根血线,落在他身侧。
她也看见了那几行字。
“伪使是谁?”
棺中人忽然安静下来。
守印灵也不再出声。
院中所有铜灯的火焰,同时转向纪逍遥。
像无数只眼睛。
残页最下方,一行原本被血污遮盖的小字缓缓显现。
“伪使无父,无母,无籍,无生辰。”
“以真印之‘纪’为姓。”
“养至二十七岁。”
“待祖灯熄灭,即可开棺受名。”
姜扶摇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纪逍遥却笑了。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棺中人抬起手。
那根戴着断裂指环的手指,点向他的眉心。
“你就是棺。”
“你就是第九十九具。”
“你活到今日,只为替虞氏去死。”
纪逍遥看着它。
“可惜。”
“我这人最不喜欢替别人办事。”
他突然将残页撕下。
巡天令重重盖落。
“巡天司录事。”
“封卷!”
暗金光芒轰然爆发。
残页上的字迹尽数被“纪”字压住。
悬在纪逍遥头顶的冕旒终于停下。
只差半寸。
下一刻,冕旒寸寸崩碎。
棺中人胸口炸开。
《大虞宗籍》从它体内脱落,被纪逍遥一把扯出。
失去宗籍,棺中人再也抵挡不住铜链。
数十根锁链同时绷紧,将它拖回黑棺。
棺盖轰然落下。
砰!
最后一刻,那只戴着断戒的手死死扣住棺沿。
“京城已经开门。”
“八姓归位。”
“一姓尚缺。”
“你不来——”
它的声音隔着棺盖,变得沉闷而怨毒。
“景和帝就会死。”
纪逍遥抬脚踢开那只手。
棺盖彻底合拢。
铜链交错,将黑棺重新封死。
院中血光迅速消退。
京城方向,九道黑柱中有一道轰然熄灭。
剩余八道,却变得更加粗壮。
魏长宁抬头望着天边。
“第九块宗牌裂了。”
“熄灭的应当是第九祖灯。”
“可为何还有八道?”
纪逍遥翻开刚刚夺下的《大虞宗籍》。
宗籍前八页,各自浮现出一张帝王面孔。
每一张脸都闭着眼。
嘴角却带着完全相同的笑意。
第九页一片空白。
只有一行刚刚写成的朱字。
景和帝,今夜子时,名尽而崩。
继位者——
朱字写到这里停住。
笔锋缓缓移动。
一撇。
一横。
正在写一个“纪”字。
纪逍遥伸手抹去。
血字却在另一处重新浮现。
姜扶摇抬头看向天色。
“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魏长宁声音发沉。
“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旧址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从马背上滚落,手中死死抱着一道明黄圣旨。
“纪大人!”
“陛下急诏!”
赵玄策立刻上前扶住他。
“宫里出什么事了?”
禁军面无人色。
“八位已经薨逝的先帝……从太庙里走出来了。”
“陛下被困在奉天殿。”
“他让卑职转告纪大人一句话。”
纪逍遥收起宗籍。
“什么话?”
禁军抬起头。
他的两只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缓缓转动的“虞”字。
“陛下说——”
“莫带魏长宁回京。”
话音刚落,他胸口骤然裂开。
八只苍白手掌从血肉中伸出,同时抓向魏长宁。
而那道始终紧闭的圣旨,也在此刻自行展开。
圣旨上没有玉玺。
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巡天司录事印。
印下写着一行字。
“奉第九十九代巡天使令。”
“诛魏无疾。”
“迎纪逍遥入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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