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兄弟们可没偷懒
萧老事无巨细和方别交代了许多,乐瑶也在一旁认真说着。
最后萧老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又见着乐瑶面露倦色,萧老便站起身:“好了,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方别,”他转向方别,“你送我们出去,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方别点头,陪着萧老几人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萧老站在那盆开得正盛的菊花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别。
“高原上的工程,进展我都听元雅说了。”萧老的声音沉稳,“张部长亲自去看过,说明部里是重视的,你做得不错。”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方别恭敬道。
“嗯。”萧老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家里现在安顿好了,你心里也该踏实了。接下来怎么打算?”
方别知道萧老问的是什么,他略一沉吟,答道:“老师,我打算后天就回西宁。工地那边刚铺开,孙队长和赵排长虽然可靠,但很多细节还需要我回去最后敲定。家里有妈和师姐她们照应,我放心。”
萧老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我知道你放不下工程,也放不下家里。乐瑶刚生产,孩子还小,你这时候走,心里肯定不好受。”
方别喉头动了动,没否认。
“但你是大夫,也是这个工程的主心骨。”萧老缓缓说道,“两边都是责任。家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帮着照看,你不必太过挂怀。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水喝,那是关乎性命和边防稳固的大事,耽搁不起。”
方别重重点头:“我明白,老师。”
“明白就好。”萧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沉甸甸的,“回去把工程干漂亮,让高原上的官兵早日喝上放心水。这也是积德造福的事。等管道通了,你再回来,好好陪陪乐瑶和孩子。那时候,心里才真正踏实。”
“是,萧老,我一定记着。”方别郑重应道。
萧老又转向元雅和林胜男:“元雅,胜男,乐瑶这边,你们多费心。产后调理,中医的法子温和,你们比我在行。”
元雅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定期过来给乐瑶复诊调理。”
林胜男也说:“萧老,我和元雅会照应好的。”
方别站在院门口,目送萧老一行人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深秋的风掠过胡同,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盆金灿灿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发了好一会儿呆。
“傻站着干嘛?”薛文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风大,进来。”
方别回过神,转身进了院子。
堂屋里,薛文君正在收拾茶碗。她把萧老带来的补药一样样摆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这人参须子好,黄芪也是正经货,萧老真是有心了......”她抬起头,看见方别还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恍惚,“你咋了?魂儿丢了?”
“没事,妈。”方别走过去,帮她把药材归拢,“我就是在想,老师那么大年纪了还亲自跑一趟,心里过意不去。”
“那是老人家看重你。”薛文君擦了擦手,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后天的火车,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薛文君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灶上的汤,你进屋陪陪瑶瑶。”
方别推开里屋的门,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乐瑶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小方晓在她身边的小床里,拳头攥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方别在床边坐下,没出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窗台上,薛文君养的一盆秋海棠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白,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他看着乐瑶的脸。她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但睡梦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心里有事。
他伸手,想替她把额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还没碰到,她的手就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没睡着?”方别愣了一下。
“你推门的时候就醒了。”乐瑶睁开眼,眼睛亮亮的,没有刚醒的迷糊,“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到了那边注意身体。”
“你后天走?”
“嗯。”
乐瑶沉默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明天还能在家待一天?”
“一整天。”方别反握住她的手,“明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和晓晓。”
乐瑶没再说话,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位置。
方别脱了外套,侧身躺下来,手臂穿过她的颈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小方晓忽然哼唧了一声,蹬了蹬腿,又安静了。
“你看她,”乐瑶轻声说,“连做梦都在蹬腿。”
“像你。”方别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你睡觉也不老实。”
“胡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乐瑶反驳,但声音里带着笑,没有半点说服力。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又慢慢爬上了屋顶。
下午,方别把那辆伏尔加擦了一遍。
他打了一桶水,找来抹布,从车头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挡风玻璃、车灯、轮毂,每一处都擦得锃亮。
乐瑶靠在窗边,抱着小方晓,看着他忙活。
“你这车擦得比洗脸还仔细。”她笑着说。
“这车立了大功。”方别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继续打圈,“接你出院那天,跑得稳当。以后还得靠它接送晓晓上学。”
“她才三天大,你就想着上学了?”
“早想晚想都一样。”方别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车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她肯定得读书,读很多书,比我读得多。”
乐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轻轻拍着她的背。
傍晚,薛文君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炖得酥烂,清蒸鲈鱼火候正好,还有一盘蒜蓉蒿子秆和一碟酱牛肉。
方别知道,这是丈母娘特意给他做的送行饭。
“多吃点。”薛文君把筷子往他手里塞,“到了那边,羊肉虽好,但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
方别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肉烂骨酥,味道都进去了。
“好吃。”他说。
薛文君没再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夜里,方别躺下后,久久没有睡着。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乐瑶和小方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小方晓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银线。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不肯松开。
方别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方晓,爸爸很快回来。”
天还没亮,方别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怀里的小方晓半夜又哭了两回,他笨拙地拍着哄着,直到乐瑶接过去喂了奶才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身边的两个人。
乐瑶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小方晓的包被外面,指尖离女儿的小脸不到一寸。
小方晓也睡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梦里咂奶。
方别轻轻起身,没开灯。
他在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叠好,放在枕头边,又把虎头鞋和两只小袜子重新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弯腰,在乐瑶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乐瑶没醒,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嘴角却弯了弯,像是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方别没再停留,拎着收拾好的包出了屋。
院子里冷飕飕的,梧桐叶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薛文君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方别走过去。
薛文君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翻了翻锅里的东西:“起了?饭马上好,吃了再走。”
“不饿。”方别把包放在灶台边,“妈,我走了。”
薛文君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铲子。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记牢。
“路上小心。”她说,声音不高,但稳,“到了来个电话。”
“嗯。”
方别弯腰,从灶台上拿了个馒头揣进兜里,又拿了两个鸡蛋用手帕包好。
“排骨汤我盛一罐,你带着路上喝。”薛文君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把汤灌进去。
方别接过来,壶壁还烫手。
他把壶塞进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别看了。”薛文君把他往外推,“再看就走不了了。去吧。”
方别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厨房。
院门口,那辆伏尔加静静停着,车身上还残留着昨天擦过的光泽。
他拉开车门,把包放在副驾驶,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胡同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薛文君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方别没按喇叭,只是默默踩了油门。
秋天的北京城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什么人。
梧桐叶被风卷着,在马路牙子上打旋儿。
他把车开到北京站,把伏尔加停在存车处,拎着包进了候车厅。
检票、上车、找铺位,一切都像是走了无数遍的流程。
火车启动时,他靠在窗边,从怀里掏出乐瑶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了。他的手指停在那行铅笔画的小格桑花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回内袋。
火车轰隆隆地往西开,穿过平原,驶入丘陵。窗外的景色从金色的麦茬变成灰黄的山梁,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方别闭上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在算时间。到西宁要两天,到了之后立刻上工地。
排水沟还有几百米没挖通,第二批管材还有一小半没铺设,保温层的接口还需要再检查一遍......
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但在这些数字和工序的缝隙里,总会冒出另一张脸。
小方晓攥着他食指的样子。
乐瑶说“你答应我的,做到了”时那个眼神。
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馒头,咬了一口。
凉了,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
两天后,方别回到了西宁驻地。
车子还没停稳,孙有才就从院子里跑出来了,身后跟着赵大勇。
“方主任!”孙有才一把拉开车门,咧嘴笑了,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您可算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方别跳下车,“母女平安。女孩,六斤二两。”
“好啊!”孙有才一拍大腿,“闺女好,闺女贴心!改天我让我婆姨给您寄点红糖来。”
“不用不用。”方别摆摆手,扫了一眼院子,“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赵大勇接过话:“排水沟昨天刚通到最后一段,今天就能全线贯通。第二批管材还剩三百多米,我安排人明后天铺。保温层接口我们又复查了一遍,没问题。”
“好。”方别点点头,“走,先去工地看看。”
三人骑马往二号点方向去。
一路上,方别注意到路边的草已经枯黄了大半,风比他走时更硬,刮在脸上生疼。
到了工地,他蹲下来,一寸一寸地看。
管道基础稳固,没有移位。焊接处光滑平整,保温层包裹得严严实实。
排水沟沿着管道一侧延伸下去,沟底的砾石在阳光下闪光。
他站起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方别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踏实劲儿,“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半月,主管道能通到驻点。”
孙有才嘿嘿笑了:“那是,您不在这几天,兄弟们可没偷懒。”
方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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