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创作室
那不是紧张。
他熟悉自己身体的反应。那是他在给自己一个确认——确认自己还能动，还能完成这个动作，还能从这个动作开始把其他的动作接上。
那道确认完成了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正在微微收紧。
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会很难，但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难"的悬空感。
他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工作人员在说话：
"请所有选手按照指引前往创作室。"
人群开始动了。
周赫仑跟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余光扫到旁边的法国选手正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嘴里还在说话。
他听到那个留着短寸的法国男人说了一句：
"一个小时？我昨晚在酒店里已经写了三首了，随便挑一首改改就行。"
他旁边的队友接了一句："那是你。他们可能还在想要不要用中文写。"
另一个声音从更靠后的位置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
"中文写也没问题。问题是唱的时候评委能不能听懂。我就想知道——他们准备用翻译器解释歌词吗？"
那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跟着一声短促的笑，像一段刚发出就被切断的信号。
走在周赫仑侧前方的那个法国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华夏队这个区域的人听到：
"Good luck. Hope you can finish something in one hour."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小会儿，又渐渐地低了下去。
周赫仑没有回话。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的脸。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的节奏和之前保持一致，但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在那一刻沉淀了一下，落到了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他写歌的时候会进入的一种状态——所有外部的干扰都在那个状态的外围自动被过滤掉，只剩下旋律和词句在内部缓慢地排列、重组、再排列。他能感觉到那个状态正在接近，但还没有完全到达。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它完全覆盖他所在的区域。
邓黎黎在他旁边走着。
她没有看那些说话的人，也没有加速或减速来避开他们的声音。她只是走着，像那些声音和她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但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侧过头看了周赫仑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你准备怎么开头？"
周赫仑说："还没想。"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想？"
"进了房间就想。"
邓黎黎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化，但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的目的——它像一道被推进来的确认指令，在周赫仑脑子里的那条路径上多叠加了一层厚度，让他能够更快地从前一个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
他们经过休息区入口的时候，杜远之走在他后面几步的位置。
杜远之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力度分布都保持着恒定的一致性，周赫仑不需要回头就能确认他的存在。
那是一个已经确认过太多次的存在方式，不需要额外的信息来维持它的持续运行。
走到创作室门口的时候，周赫仑停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架立式钢琴、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手写板和几支笔。
墙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照度均匀，没有阴影区。
他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那张桌上的空白五线谱纸，然后看了一眼那架钢琴。钢琴的盖子是合着的。
他没有去打开它。他站在那儿，把脑子里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像一个正在重新整理桌上散落物件的人，将它们按照接近度、形状和用途逐个归位，放回到它们各自应该在的位置上。
家。
家这个主题他写过吗？
写过。但那是他自己想写的，不是别人让他写的。
而且那首歌他用了六天，不是一小时。
一小时能写出什么。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
他没有先碰钢琴。
他先从脑子里捞出了一段旋律——不是新想的，是一段很久以前写过、但一直没用过的副歌段落。
那段副歌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写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好"，就压在了抽屉底下。
但他现在想起来，那段副歌里有一个很长的上升弧线，在最高点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那个停顿的位置，刚好可以放一段关于"回去"的歌词。
他没想完整，但他先把它放到了纸上。然后他停下来，盯着那几行音符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它们还在那里，还能用。
他隐约感觉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弹钢琴。
不是那种复杂的旋律，只是几个和弦的反复尝试。节奏感很强，像是有人在测试不同的和弦走向，然后逐一确认每条路径的可行性，再看哪一条能连接到一条更长的路径上去。
他听不出那是谁，但那个力度和节奏让他想到了某个人。他正在用那架钢琴测试不同的排列方式，在它们之间寻找一条可以连续运行的通路。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写。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来回走动，确认每一扇门都关好了，确认每一个人都在房间里。
他们经过法国队那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不是说话，是笑声。
像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某种确认，然后那个确认被持续了几秒，然后逐渐恢复到了普通对话的音量。
工作人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华夏队的另外六个人，正坐在各自的房间里，面对着同样的空白和同一道计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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