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地基塌了一块
那些声音都还在，但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整个处刑台扣住了，外面的喧嚣进不来，里面的沉默也出不去。
萨博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他攥得很慢，慢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在弯曲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他手上的血痕被这一攥又挤出了几颗新鲜的血珠，顺着手背淌下来，滴在石板上，和刚才老兵滴上去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黄猿站在高台边缘，风吹着他的条纹西装衣摆一上一下地翻动。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从萨博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微微转动了一点。
不是转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在裤袋深处做了一个看不见的动作。
也许是攥了一下拳头，也许是松开了什么，隔着条纹西装的布料看不清楚。
然后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那个沉肩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卸掉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别人看不到的负重。
“龙先生......加入神国......”
年轻干部呢喃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嚼一块完全嚼不烂的硬骨头，每一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磨，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着刚才掉在地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指缝间露出沾血的边角。
他转过头看向萨博，眼神里写满了“参谋总长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
不是命令，不是质疑，而是一个在战场上从不犹豫的年轻士兵，第一次遇到了靠自己完全处理不了的信息，本能地望向离他最近的上级。
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明说的期待。
期待萨博能笑一下，能说一句“别听他胡说”，能用他那个惯常的、在枪林弹雨里都能开出来的玩笑把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萨博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不是不想回应，是他自己也在同一片泥沼里挣扎。
他的大脑还在重启。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突发事件，从暗杀到伏击，从遭遇战到突围战，每一次他的大脑都能在零点几秒之内切换到战斗状态，分析局势，做出判断，下达指令。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战斗，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是地基。
是那个他站在上面战斗了这么多年的地基，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块砖，他不知道剩下的部分还能不能撑住，甚至不确定自己脚下踩着的还是不是原来那块地。
但他没有怀疑黄猿在说谎。
这就是这件事里最诡异的地方。
萨博认识黄猿不超过一刻钟，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男人蹲在他面前用激光切他的锁链。
他对黄猿的了解全部来自革命军的情报档案。
那些档案里的黄猿是敌人，是海军最高战力，是一个永远在混日子但从不在关键任务上失手的棘手对手。
档案里对他的评价有一条萨博记得很清楚：“言行轻浮，不可预测，但从未被证实有过谎言。
他的含糊其辞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而他的沉默比他的话语更值得警惕。”
这个男人没有必要说谎。
他能在三秒之内切开所有海楼石锁链，能在海军本部广场上如入无人之境，能站在这里用那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一个把革命军干部们三观彻底震碎的消息。
他说龙加入了神国，那龙就真的加入了神国。
萨博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突突地敲着，掌根处被锁链勒出的那道紫色勒痕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但这种疼痛反而帮他把思绪理清了一点。
疼痛是真实的，高台是真实的，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同伴是真实的，不管地基怎么摇晃，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出反应。
“等一下。”萨博终于从空白状态中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频率正在慢慢降下来，从疯狂的乱跳变成了一个有节奏的、可以被控制的节律。
“龙先生加入了神国。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也来马林梵多了吗？”
黄猿靠在处刑台的半截石柱上。
那根石柱是处刑台四角支撑柱之一，上半截被不知道谁的攻击削断了，断口处露出的钢筋像一束被拧断的铁丝花，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
黄猿的后背就靠在那半截残柱上，石柱表面被硝烟熏得发黑，把他条纹西装的肩部蹭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他双手插在条纹西裤的口袋里，一条腿懒散地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姿态悠闲得不像是在一个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倒像是在街角等红绿灯。
他歪着头看萨博那副努力运转大脑的样子。
金发年轻人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之后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高速切换着各种情绪：困惑、担忧、计算、以及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想在部下面前流露出来的震动。
黄猿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抹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觉得有趣的笑意。
不是嘲笑。
嘴角的弧度太浅了，眼睛也没有眯起来。
更像是一个看了太多遍同样剧情的老头子，在看到一个新角色走进这个烂熟于心的剧本时，那种“果然你也会是这个反应”的了然。
“嘛~没有没有。
龙先生没来这边。”黄猿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随意地摆了摆，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他跟老夫和凯多老大哥兵分两路。
我们飞马林梵多，他带队飞香波地群岛。”
萨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种收缩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反应。
蓝色的虹膜中央，黑色的瞳孔在听到“香波地群岛”这五个字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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